61、留在人间
“天上比凡间好很多吗？”
修治盖着被子，歪着头看着给他讲睡前故事的夏。
今天的睡前故事是《竹取物语》，是夏很喜欢的故事。
可修治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啊呀，修治少爷，这是当然的啦。”夏的眼睛裏满是憧憬的光芒：“天上可是好太多了。”
“在那裏呀，没有痛苦，没有鄙夷，没有饥饿，没有寒冷。就连河裏流淌的都是美酒，树上结的都是仙果哩。”
修治问：“那为什么竹取姬不愿意回到天上去呢？”
夏忽然楞住了，她露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
和她那张惯常带着悲天悯人的佛性表情不同，此刻的神情带着一种哀戚的温柔，但却愈发真实。
“因为呀，她是人间的竹取姬，不是天上的辉夜姬呀。”
她看着修治，目光很奇怪，仿佛透过修治在看什么人：
“凡间苦，但总有人能够把苦变成甜。将寂寞酿成美酒，以陪伴编制暖巢，让想要逃离的鸟儿，甘愿留在人间。”
夏声音很轻，和着节拍，像是在念着一场无法虚幻的美梦，一触碰，就会如同布满了裂纹的玻璃杯一样，轰然破碎。
修治望向窗外。
今夜是个月圆夜，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静静的挂在夜空中，不知上面是否有一个早已经离去的辉夜姬。
耳边还能传来院子裏客人们交谈的声音，是父亲在宴请宾客赏月，兄长和姐姐们也在花丛中笑谈，低吟着关于月亮的俳句。
人类的寂静和喧闹总是不共通的。
“可是。”修治忽然说：“竹取姬终究是回到了天上啊。”
她是人间的竹取姬，人间却留不下竹取姬。
“是呀。”
夏肯定道。她又恢覆了惯常的，如同佛面一般的慈祥笑容。
“哪裏来的那么多称心如意呢？这世间多的是断舍离，求不得。”
修治多么明白这个道理啊。
这世间多的是断舍离，求不得。
拥有的终将会失去，想要的东西也无法留住，越是希望握在手裏的事物，越是消逝得无影无踪。
譬如春日裏枝头颤颤巍巍的樱花，譬如夏夜裏一瞬即逝的烟火，譬如秋日裏被风卷到远方的枫叶，譬如冬夜裏撒上了潋滟红梅的白雪。
愈是靠近，愈是容易溃散。
无论挣扎了多么久，从始至终留下的也只会是哪间四四方方的，破旧的院子。
于是他决定不去靠近，不去拥有。
如果没有得到的欢欣，那自然不会有失去的痛苦。
可是人总会遇见那么一件事物的。
不想放弃，不想错过，不想远而观之，也不想它溃散的事物。
是第一次想要去做到什么事，是第一次想要留住什么，是第一次就算自己无法拥有也要留下的事物。
哪怕只是一份永远的不会成为现实的记忆，哪怕只是一本无论如何都看不见的小说。
哪怕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离开的结局。
等到一切都完成后，他就去做只不在人间的鸟儿。
他要飞到空中，他要飞离四四方方的院子，他要飞到那个不会痛苦，不会忧愁，不会虚假的世界裏去。
他会穿上忘记忧患的天羽衣，永远沈眠在云朵裏。
多么完美的计划啊。
可是啊——
“这世间总有人把苦变成甜，让鸟儿心甘情愿留在人间。”
不是天上的鸟儿，不是会消散的烟火。
是人间的太宰治，活着的太宰治，会哭会笑会跑会动的会恶作剧的太宰治。
是……中岛敦所认为的家人。
太宰治看向敦，敦依旧带着笑容，那种灿烂的，却无端哀伤的笑容，还有那片湿漉漉、一眼就看见底的湖。
总有信徒，妄想把神明留在人间。
想要留住辉夜姬的老婆婆失败了。
但修治不喜欢辉夜姬的结局。
所以……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