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隔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岁，但是莱尔的声线就像是印在诺尔的脑海裏，也许是那些年的故事书太动听太入眠了，以至于他只要听到就绝对不会认错。
诺尔看着墻壁上不属于自己的影子，恐惧地咽了下口水。
他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
他亲爱的哥哥莱尔，并没有带着替死鬼离开，反而出现在他的身后，就贴着他，无比靠近。
诺尔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动作来，他的哥哥就站在身后。
他是来找自己索命的。
他的手慢慢靠近烛臺，就在那道声音又要再次响起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转身砸了过去。
诺尔连看都不敢看，死命地朝着大门跑去。
他要去找管家，管家一定可以帮自己。
可是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令他更加绝望的一幕。
他的哥哥莱尔，一副被拼凑起来的模样，全身上下不知道缝了多少针，那些太过细碎的组织无法很好的贴合，全都被勉强凑在一块，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看到它在蠕动，就像是一条条臭虫似的。
既黏人，又无法的恶心。
诺尔彻底吓傻了，整个人扑通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裏退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莱尔看着诺尔如此恐惧丑陋的样子，轻嘆一声，慢慢走进他蹲了下来。
在莱尔身后，沈墨深等人也全都站在门口等着。
胖子看到阵法中间的眼镜，连忙走进去将他拿起放在手心裏戳了戳，“眼镜，还活着吗？”
眼镜没好气地回道：“放心，死不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路黎都预料到了。
从昨晚开始，一切便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她看到牛圈裏那只被开膛破肚却依旧活着的奶牛，就很不客气地又开了一次膛。
整个过程奶牛都没有挣扎，它很平静，死去都很沈默。
而这只奶牛果然不一般，它的胸腔中跳跃着的，是一颗人类的心臟。
属于莱尔的心臟。
小公爵喝的牛奶就是来自这只奶牛，路黎闻到的铁銹味，就是源于这颗人类的心臟。
路黎将心臟收了起来，就算离体它也依然有力地跳动着，直到离开鬼屋的那一刻才回到主人的胸膛裏。
拥有了心臟的莱尔便拥有了感知一切的能力。
他不会再被诺尔的小伎俩欺骗。
他们兄弟俩，终于可以真正地见一面。
而被当做替死鬼的眼镜，有了感知的莱尔也不会对他下手，他很安全，不过就是需要配合着演一出戏罢了。
莱尔千疮百孔地手温柔地抚上诺尔的脸，“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你了。”
诺尔却是愤懑不已，一开始的恐惧渐渐被愤怒所取代，“见我，见我做什么？亲手杀了我吗？”
“莱尔，别装模作样了，想要杀我就动手吧，反正我也活够了，倒是你，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简直丑死了。”
说罢诺尔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莱尔凝视着诺尔和记忆裏一模一样的面容，这张脸的主人曾经会甜甜地叫自己一声哥哥，会缩在被窝裏，脸颊红红的，很可爱。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弟弟。
所以，为了这个弟弟，做什么他都愿意。
就算是死。
莱尔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眶已经蓄积不了泪水了。
他伸出破败的手，轻轻放在诺尔的头上，一道光晕在两人周身亮起。
很温柔的光，就算是站在一旁註视，都感觉心灵受到了一阵温润。
莱尔慢慢开了口，诺尔听到声响，睫毛忍不住颤动起来。
“我莱尔在此祈愿，愿诺尔从此长岁无忧，再无噩梦。”
我赐予你永生的权利。
诺尔仿佛没有听清一般，他楞了很久才睁开眼睛，他想要从莱尔的眼神裏看到原因，想要知道为什么？
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唯一看到的，便是莱尔已经消散到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脸庞。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诺尔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就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留住这双眼睛。
可是一伸手，便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巨大的悲怆席卷着诺尔的五臟六腑，在最后一刻彻底压抑不住，化作无法挽留的疼痛。
声嘶力竭般的吼叫响彻整座城堡。
“不……！”
“不……！”
他真的没有哥哥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在这一刻装得如此温柔，装得如此爱他。
明明被自己折磨了这么久，他不应该很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吗？
为什么要什么都不留下地离开他？！
路黎望着无比悲伤的诺尔，还是决定将莱尔所做的一切都说出来。
她不是莱尔那般溺爱自己弟弟无私的人，她看不得他牺牲一切却得不到理解。
路黎示意沈墨深将他们一起找到的《西方邪术集》放在诺尔面前，“你知道吗？单单使用《永生》，是无法真的获得永生的。”
诺尔讪讪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路黎翻开书本的另一页写着《赐福》。
“我一开始很好奇，《赐福》一听就很吉利的两个字怎么会出现在邪术集裏面，后来我认真把两个咒语都看完我就明白了。”
《永生》和《赐福》是前后页的关系，两者相伴相存。
单单施展《永生》，施咒者虽然可以永生，但会一直停留在他施展咒语的那一刻，并且从此以后噩梦不断，无法入睡，会一直一直蚕食他的意志。
他会一直被献祭者盯着，一旦献祭者得到机会，便会反扑施咒者，最终落个死亡的结局。
这时便需要《赐福》来帮助，赐福可以使被赐福者摆脱永生所带来到负面效果，从而获得真正的永生。
“而且，这两个咒语施展还有一点特别重要，”路黎盯着诺尔缓缓道了出来，“想要咒语施展成功，献祭者和赐福者必须是心甘情愿才行，否则咒语根本无法实施。”
“这怎么可能？”诺尔不敢相信道。
他不敢相信，莱尔是自愿的，他是自愿变成这副鬼样子，被自己戏耍了这么多年。
他一把踢开眼前的书，站起来挥舞着手逃避道：“你骗人，你就是莱尔找来的骗子，说得一切都是假话，这要是真的，我怎么没在书裏面看到。”
“现在他死了，你当然说什么都可以，别以为莱尔牺牲了我就要感恩戴德，我根本不稀罕，一点都不稀罕……”
路黎慢慢起身来到沈墨深的肩膀上，居高临下，说出了最后一个事实。
“其实，这本书，是莱尔找到的。”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诺尔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路黎的意思。
沈墨深带着路黎等人来到了大厅，管家02已经在此等候了。
他推了一把胖子上前，“快把勋章拿过来。”
管家02如他承诺的那般，将土地勋章交到了胖子的手心裏，“这个是你的了。”
拿到土地勋章，便意味着夺回战的结束。
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慢慢松懈下来，一群人都站在大厅裏等着离开。
在即将离开的瞬间，路黎看到管家02往五楼走去。
她想起自己之前问过管家02的一句话。
“你到底是帮诺尔还是莱尔呢？”
帮着诺尔献祭莱尔，又帮着莱尔夺到身体行动。
倒霉的盛旗就是给莱尔的献祭者。
管家02对此只是回了一句，“我谁都不帮，我侍奉的是艾博尔家族，谁我的话我都听。”
路黎等人已经离开了异时空回到现实世界。
管家02也来到了五楼的房间。
房间裏，诺尔就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入睡。
他终于不用为了睡眠而困扰。
这一次，他要睡很长很长的一觉，要做一个甜甜的美梦，梦裏会有他最爱的哥哥，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管家02弯下身子替诺尔掩了掩被子，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关门离开了房间。
床上的诺尔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好事，笑得格外开心。
管家02来到城堡前，刚来时的城堡多么的有活力，如今却也是渐渐颓败了。
他看了最后一眼，慢慢转身离开了。
树木藤条逐渐爬上城堡，很快就将它彻底隐藏起来。
这座城堡，城堡的主人，城堡中发生的一切，都在今日彻底结束，归于尘埃。
也许要很多很多年，才会有人误入这裏，发现那已经消散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