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清晨，院子里凹凸不平的青砖上浮着层浅浅的流光，丛生的杂草x1饱水分，散发出清苦的泥腥气。
深眉挺鼻的少年穿着圆领窄袖的绯se袍服，微微卷曲的黑发散在肩上，拉开做工粗糙的弹弓，闭上一只眼睛，屏息凝神，瞄准天上飞过的孤鸟。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头发花白的老奴自破败院落的一角赶过来，嘴里说着不流利的中原语言，两手在半空中挥舞，没跑两步就摔了一跤，跪在sh漉漉的砖石上，“这g0ng里的一草一木，一兽一鸟，都归大兴皇帝所有，殿下可不能忘了身份，像小孩子一样乱来！万一见了血，也不吉利啊！”
贺兰缙云眯起灰蓝se的眼睛，越过卑躬屈膝的老人，看见院外有几个禁卫军走来走去。
他们时不时停下脚步，一边打量他，一边低声交谈，好像在商议着什么。
贺兰缙云不耐烦地将弹弓扔给老奴，大声道：“你在拿我寻乐子吗？这弹弓又笨又沉，连只麻雀都打不si，我不过随手b划b划，用得着慌成这样？”
他的中原话说得很好，只有个别字的语调有些古怪。
老奴唯唯诺诺，捧着弹弓跟进屋子，避开众人耳目，这才小声提醒：“殿下，看守咱们这儿的人忽然多了好几倍，该不会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吧？”
昨日，贺兰缙云想法子联络潜入京兆的旧部，将写给父王的亲笔信送了出去，不到一天，这边就出现异动，由不得人不多想。
“难道殿下身边出了叛徒？”老奴疑神疑鬼，不住猜测。
“不可能。”贺兰缙云收起在外人面前莽莽撞撞的样子，表情变得凝重，“你们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忠仆，绝不会做背叛我的事。况且，要是大兴皇帝真的因为那封信找我麻烦，根本不足为虑，我只担心发生更可怕的事。”
他怕的事太多。
踏进大兴国土的那一刻起，他便生活在担惊受怕中，从未有一夜安枕。
他怕徐元景因着乐yan公主的si，一个不高兴，便让他人头落地。
他怕随着时间的流逝，父王渐渐忘记他这个长子，转而物se别的继承人。
他怕虎视眈眈的弟弟们渐渐培养出自己的势力，通过各种骇人听闻的手段暗杀他。
他在深g0ng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好不容易熬到成年，熬到大兴国力衰退，战火绵延，这才言辞恳切地写了一封家书，央求父王派使臣接他回去。
他不想si在天快亮的时候。
他是翱翔于沙漠与草原之上的苍鹰，生来骄傲，si也要si得壮烈。
可他竟没有别的办法。
饶是西夏已经不如几年前惧怕大兴，甚至有了一战之力，他到底还陷在腹地。
徐元景可以像捏si一只蚂蚁一样，毫不费力地解决他。
声音尖细的太监传召贺兰缙云面圣的时候，他的面se隐隐发白，却y气地深x1口气。
他遗传了父王的身量和母后的美丽，站在英武不凡的禁卫军之中，依然鹤立j群，五官深邃，肤se微黑，浑身充斥着不驯的野x和蓬b0的生命力。
一步一步走进明德殿，贺兰缙云表现出jing湛的演技。
他蹩脚地照着中原人的规矩行了个大礼，左脚险些绊住右脚，跪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噗通”一声震响，说话磕磕巴巴，声线紧绷：“罪臣拜……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响起几道憋笑声。
徐元景搂絮娘坐在龙椅上，皱眉看着阶下匍匐的少年。
“到底是番邦之人，茹毛饮血，不通教化。”他冷哼一声，说着批评他的话，转过头看向怀里的美人，“你觉得呢？”
絮娘已经知道今日这一遭是为了帮她解困，正尴尬得坐立不安，闻言立时涨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