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此刻,此地,这副身带大包小包,并丫鬟模样打扮。
无需多言,已能说明一切。
“你怎在此!”
三夫人却下意识问出了口,陡然放大的声响,盖过了方吐露出第一字时的心虚。
随即腰肢微拧,玉手轻扬,端着以往娇蛮气势,先发制人道:“你莫不是想逃走不成”
二夫人无言轻笑一声。
“夫人。”
七香默默拉了她一把,小心翼翼地,示意她看向自己身上,大包小包的行囊。
却不成想被三夫人轻巧甩开,朝前方人扬起小巧下巴:“你只当从未见我,我亦当未见过你。”
“你要走要去何处”
二夫人轻嘆一声,面色稍霁,仿佛有什么隔阂消融殆尽,终究出了声:“如今禹城这乱势……待挨过这一阵,再走不迟。”
三夫人停下脚步,双手环抱前胸,唇边洩出一抹冷媚:“若不走,怕是今夜,我就要死在这!”
“你这是在说哪裏话”
二夫人颇感愕然:“虽宋怀安已死,但有简淑端在,虽不能让你向以往那般奢靡,但定能安稳富贵度日,何来一死”
“你不懂,”
三夫人黯然一瞬,顷刻间,又是那副傲然模样:“也不必懂。我走了,你,你好自为之。”
“走?你要去何处?”
“我亦想知。”
假山后那道呼吸,躲藏了许久之人,话音落下后,终露了面。
三道视线齐齐望向他。
显然未曾料到,除却他们之外,还有一人藏在暗处。
“你,你怎在此!”
三夫人声响陡然拔高。
眼前人与她,将将方才相见,道尽日后畅想。
哪知才过这点时候,她却已一副悄摸出逃的模样,突而暴露在眼前人底下。
大少爷缓缓踱步而出,神色平静的有些可怕,眸中涌动着沈郁的光。
“芸娘,你要去何处?”
“与你有何干系!”
虽被撞见出逃,三夫人却异常理直气壮,片刻前的柔情蜜意,在她眼裏仿佛只一场戏。
大少爷显然被她气到,深深吸了一口气,突而柔声道:“你之事,怎会与我无干。何况如今禹城裏外一片乱象,你只带个丫鬟走,我实是不放心。”
三夫人轻哼一声,随着对面人柔声问切,神色亦稍稍舒缓了些。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七香,我们走!”
说罢,片刻前的悄摸出逃,转而变成一场大摇大摆的出游。
她转身一扭,施施然便要走。
“可,你我从前种种,又该如何算?”
三夫人微楞。
“百华楼,青山柳,都作不得数么?”
三夫人唇边一勾,再度转身,看向那黯然低言之人。
“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大少爷缓缓抬眸,黯淡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沈痛紧锁其中,仿佛失去何心爱之物,空落落地支撑在原处。
我曾以为看懂他们的情爱。
那扇夜半木窗后的禁忌,人生错位的轮转,隐瞒身份的暧昧,三千裏外的春暖江南,凄寒的禹城,皎月白光下的赴死殉情。
并与那大夫人矛盾争执之始。
可后来才知,错位不过是大少爷一手造成。
身份早被勘破,再多暧昧,亦像似真似假的幌子。
又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三夫人最后定定看了他一眼。
不带任何娇讽,欢欣,惋惜,悲情,未曾沾染任何起伏情绪。
只是最为平静的一眼。
“走吧,七香!”
她转过身,唇边扬起一点笑,那身桃红色衣裙衬得她愈发娇俏似妖,艷影袅娜朝前去,却平白令人觉几分洒脱意味。
如她看了许久的侠义话本。
裏头情爱,不过似侠士游历天下时,走进一家临街小铺,对着裏头风姿绰约的娘子要来一碗茶,浅尝一口。
而后放下茶碗,结下几两碎银,背起剑,仰天出门而去。
便是一场萍水相逢。
只余默默在场的二夫人。
讶然之后,一时看向渐远去的三夫人,一时看向那头,垂首不语的大少爷。
她有些不解:“你不去追?”
大少爷闻言微顿,也未对为何出现在此的二夫人加以询问。
瞥了一眼三夫人离去的方向,袖边被他攥得越发紧,仿佛这般才能压抑住什么。
却终究,摇了摇头。
只说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
“我原以为,与他们不同。”
“可他说得不错,许是自凉骨到冷皮,处处避不开那无心的影子,又何来的不同?”
二夫人似有所悟,抬头看了眼那流动倾泻的月光,唇边洩出一抹轻笑。
仿佛窥破旁人心思。
“既是痴情鬼,哪处又像无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