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客商也不藏着掖着,冷笑间,一下揭开最后一招底牌。
叫大少爷原处楞怔半会儿,管事霎时惊骇地,下意识地,全向气势一变的张客商瞧去。
“如今战事僵持,再拖下去,任谁都知愈发没利,却有太子并林丞相一系,仍一力主战,只图一时之快,毁我边关大局。”
大少爷手顿了顿,继而覆又轻点桌边,恍似无异。
“幸得有西厂总管曹公公,在此局势愈发明朗之际,愿挺身向圣上谏言,望圣上弃用主战一派,责令主将武岳,即日返京问审,治他个延误军情之罪。”
“张老爷,此言差矣。”
管事从旁,实是听得难耐,欲动口几次,均憋了回去,此时却是终忍不住出言打断。
“你属京城人,不知我等自幼生于边关,长在禹城之人。”
大少爷散漫目光落到管事上,待他下文。
“每度入秋冬时,胡人凶残,打马而来,将这边城村寨烧杀抢掠,饱了他们肚肠,却饿死我等多少一家老小。这许多年,已是被胡人欺压多载。”
“如今武大将军以计诱敌,待其深入后,断他后路,围拢绞杀,叫边关人狠狠出了口气,实是大功一件。”
“怎如今非但不赏,叫他加官进爵,竟还要拿他问罪?”
“鼠目之见!”
张客商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争着一时之气,又有何用?”
“战事久拖不绝,圣上亦为国库银两发愁,届时棋盘一翻,谁还管他上头棋路如何,棋子如何?”
“依张叔之见?”
大少爷依言开口追问,温和神情中,隐隐带上些许慑人脾性。
张客商正说到气头上,并未察觉,只一个劲指责道:“现时乃最佳良机,怪哉你还于此,做这些小儿驳斥,碌碌庸才!”
“圣上本就已在战事上心性不坚,曹公公深得他重新,若有其出面劝慰,必能引圣上弃太子并林丞相为首的主战一系,至我等主和一派。”
“既能狠狠消去他们气焰威风,又得引出其后,借此时打通边关至江南商路,叫我等赚个盆满钵满,岂不快哉!”
见张客商由气转喜,大少爷也随之轻笑一声。
“张叔,你午后提时,说是两事,原本属一事。既如此,你那时所言京中几位贵人,莫不是也有西厂曹公公在内?”
张客商身子微僵,眸光不自觉低下一瞬。
在“视线”中,我见他低眸那瞬间,眼中露出一时狠厉杀意。
继而却又抬首,他恍若无事应道:“曹公公大义,由他出面作保,谁敢不卖他十分面子?”
“朝中京外,自是无人敢不从。”
大少爷朝他一笑,笑裏冷得没半点温度。
“小侄自幼多病,并未得甚远行时遇,所见所闻浅薄粗鄙,比不得张叔常年在外,胆大心细。不知可还有旁人得引路,叫此行安省些?”
“大少爷说得在理,”
从旁候着的管事见机插话,并未放弃劝阻之言:“如此成事,即便棋盘稳当,一着不慎,棋子踏错半步,亦是满盘皆输。”
“况且,另有太子殿下并林丞相为首的主战一派,若他们此时落败,怎会不知源头为谁?”
“届时曹公公变成了活靶子,谁又敢明面上得罪太子殿下,为你等大行方便之事?”
“管事此言,倒亦不无道理。”
大少爷颔首认同。
却叫一旁刚兀自松懈下来的张客商,顿时又气得吹胡子瞪眼。
“管事,莫来惹乱,这宋府,掌家的可是我亲侄儿,你这下人乱来做个什么主!”
大少爷静静待他骂完,并未作声。
“暂且告知你等,亦不妨事,可听仔细了。”
张客商朝管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一一道来。
“我等自有掌管内府采办的内官监、于京中牵头问路,做个中转之处,开便宜之门……”
“江南处,曹公公本还欲引见江南留守安晟,被我寻着时机,交了几样书信物件上去,曹公公果真将安晟弃之不用,换由我主牵此事。”
“而边关,我虚虚担着,本应由你爹出面,谁知你爹去的突然,便由我与你共担一头。”
“如此一来……”
“少说,也得独占三分利。”
大少爷听罢,粗略掐指一算,并未对利得划分有任何异议。
张客商却暗自撇嘴,微摇摇头,如咬紧羚羊,却仍瞧着,那跑远去麋鹿的恶虎。
“做尽两头费力事,最后落到自己银袋裏头的,只剩三分利。那几位贵人坐镇京中,只需勾勾手,便有七分利成……”
“张叔,慎言,”
大少爷略微正了神色:“父亲家训,贪心不足,恐欲毁己害身,反落得个凄凉地。”
“大少爷说的是,老爷向来将此言铭记于心,时时警醒,切莫被利一字冲昏头脑,方得安稳长久。”
几番劝阻不成,管事如今可谓见缝插针。
果不其然,又被张客商狠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