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见到他最后的一眼,即使此刻元生已经冰凉,所有仪器播报死亡讯息的前一刻她也没能见到他。
她猩红着双眼,质问试验观察的女生,“他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会出事!你是怎么看他的!不是说一有情况立刻跟我汇报吗?你是怎么做的观察记录工作的!”
女生沈默不语。
“给我看他的试验报告。”
女生护住背包。
李洛一定要看到元生试验的数据,在她手上抢夺,短发早已不再顺直,狼狈不堪,但还是无果。
李洛看着女孩的眼睛,哀求与不解,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那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很快没了心率和各项生命体征,不痛苦。”
听到这,李洛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蹲下来,更加大口地呼着气。
女生递来纸巾。
李洛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室外的花坛旁。
湿漉漉的晚风吹来,潮乎乎地擦过发丝,也将泪痕擦干。
女生赶来,拿着盒子,裏面装着相机,鹅黄的相册,一串钥匙,银行卡,崭新的信封,还有温己的出演门票,“这些是他留下的。他让我转达你说,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这些是他的选择。”女生顿了一下,补充道,“还请节哀。”
错了,她还是错了。
她赌上一切,不顾一切,赌输了。
输了元生。
元生也没能碰到他的好运气,他所有的时光都在今天耗尽,所有的时间节点都在今天截止。
要是不是自己拉上他来这个试验,要是自己能决断点不进入下一阶段试验,不让他来试这个药。
即使剩下的时间不多,他也还是能在世上多度过一些时刻的。
自己是不是太激进了,到现在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也许从事的就是一条不适合她的路,还是不肯相信实验会失败,她还是太自负了。
因为她的放手一搏,赌上一切,元生死了。
但是她会失去什么?她的评奖荣誉吗?简历上会有这一条试验的过错吗?
真正可笑的是,她什么都不会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风沙掩埋住过往。
她会模糊他的样貌,模糊他的声音,渐渐地记不起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细节,因为没人提醒她矫正她,她最后的记忆也许会开始错乱,甚至荒谬,他无法解释她记忆中难以理解的地方,也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了他,就正常而平静地生活。忘记一个已经不再呼吸了的人,谁也无法抗拒,即便她不想,不想就这样,一段两个人的时光,一个人消失了,那段时间裏自己没有记录的记忆,就真的被永远被封在那段久隔烟霾的历史长河中,且无人记载。
她记得他手是冰凉的,但拥抱永远都是温暖且安心的。
但是他死了。
再也不能睁眼把眼睛瞇成弯弯的一条缝冲她笑了。
他死了。
永远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消毒水混杂着檀木的气味了。
他已经死了。
你能不能起来再跟我说说话啊!
永远也不能了!
他的心臟再也不会跳动了!
因为是你要他去试验一个你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新药!
你既然知道没有希望,为什么还要去试呢!怎么还非要让他去试呢!
你明明很清楚他身体已经很虚弱,你知道元生不会拒绝你的,他就如溺水的弱者,紧紧抓住了你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而你却利用了他的善良,将他推到生命的悬崖边上,握着绵长的利刃,怂恿他往下跳去,你这样和杀人犯到底有什么区别!
该去死的应该是你啊!
你自己去下地狱啊!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日夜颠倒。
她不知道她怎么回来的,只是再睁眼就到了家中的床上。
刚刚经历的事情就像一阵烟,她又觉得元生就好像飘忽的烟,他轻柔地吹来,又不留踪迹地离开,她握不到他,也留不住他。
元生他这样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再后来就是陈导过来。
她理解陈导的愤怒,一个年轻导师接过前任主任的担子,为了力显自己能胜任这份来之不易的岗位,前主任留下的课题依旧让手原版人马着手,但自己负责的部分出了偏差,出了人命,发生了不可挽回的结果…
面对导师的质问,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不信教,但李洛觉得无论她怎么开口,都只会往自己的罪行柱上再添一笔罪罚。
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
自己真的错了…
所以到现在她也不敢打开元生留给她的信。
她告诉自己裏面也许会是温存的示爱字样呢,但也有个声音告诉她,万一裏面就是元生只有在不面对她才能说的,他的控诉,他这些年的不解与愤怒呢?
为什么一定要选他来冒这个险?这些年为什么一定要抓着他不放?为什么要让他生命结束地这么痛苦?
最后让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