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说她才会好接受一点呢?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电话响了。
手机屏幕的来电显示是“李洛”。没有甜腻腻的昵称,龚柔韵通讯录裏的每个人都是姓名,当然,为数不多的通讯录。
龚柔韵习惯性地把事情想到最坏,手机没响过三声,深吸一口气,龚柔韵接通了。
“小韵你没事吧?”
看样子,李洛是已经知道,“你呢?”
“我来找你,我们俩谁都不能再出事了。”
龚柔韵沈默了很久,“好。”
“怎么回事?”
龚柔韵向李洛一五一十地说完,包括前一天打车,和李洛从剧院分别之后的细节,几乎是一切都说了。
李洛前去抱抱,“你现在怎么样?”看着龚柔韵脸色并不是很好。毕竟正常人看到了那样的场面,还是吃不消的。就算是李洛这样经常做活体实验的人看来,也不一定能忍住不吐。
“我还好,不过头有点难受。”龚柔韵说的很平静,或者说很麻木。
李洛沈默一会儿,抚上龚柔韵消瘦的背部,“停下来休息吧,休息吧。”
龚柔韵听到觉得心安,点点头。
那一晚就像是被催眠一般,甜美地睡去。
周天在空荡的教室裏,女孩写下一个黑板密密麻麻的算式,两个黑板的算式,两上两下的移动式黑板上写满了,所有区域都写满了就全部擦掉重来。龚柔韵就一直这样不停地写,一直写,没人知道她这样算了多久。
粉笔划过黑板接触面带来的沙沙声,笔触有力且密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她急促的呼吸,笔头只是一下一下,不停地算——不让自己脑子停下来。
朱何从阶梯教室的后排走来,锃亮的皮鞋一步一步在阶梯教室裏打出相似的音阶。
龚柔韵并不在意,是谁周末还来阶梯教室,甚至说没有听到脚步。面朝着黑板,依旧是一笔接一笔地算着,直到导师的面孔出现到面前,这才倒是一下子吓到了龚柔韵。
龚柔韵脸上的神情一下子被收好,“朱导,你怎么来了?”
“怎么?心情不好?”朱何说着,看着黑板上的算式,飞速地浏览着。
“周末不可以在教室算题吗?”龚柔韵冷着脸补充道。没有熟络的闲聊,来回得抛出问题,非常无趣的聊天。
朱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明明在开头就有更简洁的步骤,一定要选择这样暴力解题?”朱何伸手挡住接下来要写的地方,“实验室不是准备了数独游戏,不高兴去那儿玩玩,放松放松。”
摇摇头,“朱导,我觉得好累。”龚柔韵垂下双眸,嘆了一口气。
“是你朋友的事吗?”朱何双手插兜站立,眼睛明灭地看着她,又瞇着眼睛温柔地说,“别太陷在裏面。”说着拍拍龚柔韵的肩。
“累了就休息吧,你的休息也很重要。你父亲嘱咐过我要照顾你们母女的。”朱何站立,看向教室的后方,像在发布通知一般,“下周就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最近就不用来实验室了。”
“我已经长大了!您应该公私分明!”龚柔韵想到自己可能有些失态,看着朱何深邃的眼睛,又放低嗓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您不应该滥用公权!以我现在的状态不用…不用这样…小题大做。”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一直是朱何觉得他对父亲有愧,所以要不尽地补偿父亲还在世的家人——龚柔韵的一家,哪怕这些已经是没有必要。
曾经龚柔韵猜朱叔可能是对冉清有意思,但这么多年了,冉清还是不怎么待见他…
思绪一下子再被朱何的话拉回现实,“还没去实验室吧,你的工位已经撤了。我来找你就是跟你说这件事,这次假期算是你之前没用掉的假,趁这个时候放松放松,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来。”没给龚柔韵反应的时间,朱何已经走了,不见踪迹。
龚柔韵有些发懵,好像自己一直扎根的学业就凭空消失了一般,有种一直插在肉裏的刺,明明是拔出了,但它就一直长在肉裏,一下子消失不见,留出原本填满的空缺,反而有种不安。
龚柔韵站定,窗外的风吹起窗帘,照进最后一丝血红色的残阳,宣告着这一天的落幕。
正准备继续算下去,才发现手裏的粉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捏成两段,粉笔的断面并不平整,就像所有被掰成两截的粉笔一样,它们只是静静躺在纹螺清晰的手心裏。
女孩深深嘆息,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的确太多了,也许就应该像朱何说的那样,先什么都不要管,先好好放松,试着去看看自己,也别陷在裏面太深了。
对,也别太陷在裏面了。龚柔韵点点头。
要接受这一消息的她,现在有种飘在水面上的并不真实的感觉。
但并没有太长时间的纠结这一件事,摇了摇脑袋,重新从粉笔盒裏拿了一只,继续在黑板上算着算式。
等龚柔韵再回到家,已经是夜裏的三点钟,美妙的数字,会心一笑。
换好拖鞋,在茶水间给自己的玻璃杯中加满了冰块,再倒满从冰箱裏的冷水,贴在杯壁的冰顺着水的加入融化了一部分,又停止住,维持着这样有棱角的冰块与液体共存的状态。
龚柔韵用力捏着玻璃杯的指尖有些发白,仰头一饮而尽,又继续倒满了新的一杯。
就像喝酒买醉一样,女孩想到这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对谁嘲讽。
龚柔韵还是难以接受,明明那样活生生的女孩,转眼就变成了一堆腐肉,可她明明那么爱美…
也许该死的才是自己。
此刻的思想,啊不,最近的思想已经经常为让自己觉得自己发疯了。好像自己偏离了固定的轨道,龚柔韵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
她明明每一天都在坚守着自己,冰冷地、固执地、甚至是执拗地在坚守。其他人的声音,别人的看法她觉得都无关痛痒。
枯燥的的生活,无聊的人们,这样的时间真的有必要再继续过下去吗?似乎已经有些厌倦了。
她过的总觉得心好像缺了一块儿,空荡荡的,至少不是被充满的,也许需要某种事物来填满那个空缺。
温己说龚柔韵需要有个人来爱她。可是谁来填满她呢?
似乎龚柔韵遇到的人,都不是真的像填满她,只是为了她的学历、知识、肉ti,为了某种欲望,可是…可是龚柔韵觉得这些人,就算是仅仅一起坐下来,和他们共同呼吸着一间屋子裏的空气,她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才能忍住不会呕吐。
她觉得来填满她的事物,不是应该是套路,也不是技巧,应该是全身心地爱上一个人,不参杂一丝杂质。至少不会是手裏这杯冰水,手掌的温度握到杯壁起雾挂上水珠。
这样也算不上纯凈,因为有了自己的参与,也许自己做的只是在一旁呼吸。
每次想到这儿,摇摇头,龚柔韵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理想化了。也许这种信仰般的关系只存在于幻想之中,所以她就要降低标准吗?因为这些就是虚无、不切实际,所以她就要不断、不断地降低标准吗?
她绝不向现实屈服!
所以她现在才会迷上这种冰凉的液体,划过平滑肌的感觉,不会像酒精一样麻痹大脑神经,又足以让人清醒。她并没有麻木地活着,她在以她执拗的方式坚守着自己。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又灌了一大口冰水,把挂着冷气的空玻璃杯放在一旁,缩在墻角胡乱拉着窗帘就沈沈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