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不了。”薄霁川在顾祈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过了许久,才开口说出一句话,“他在医院里,他现在离不开仪器。”
又是过了很久,顾祈才动了动唇,声音沙哑:“离不开仪器……是什么意思?”
“白血病,已经很久了,一直采取保守治疗,几天前他昏迷了,被送去医院,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他把我接回祝家老宅养伤,自己却找借口一直呆在国外不回来,就是不想被我看出来,后面他回来了,却长时间的呆在书房不出来,除了吃饭时间都不愿意见我,他明明忘不掉我,我提覆合他却始终不同意,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命不长了……后面,被我发现了,他砸东西,他吼我,让我滚。”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了,不离开仪器,他有三个月,离开仪器,他连三个月都没有。他来不了……他想来看的,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弟弟,他亲弟弟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他怎么可能不来?可是他来不了……”
“他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他让我无论如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救回他的弟弟,可是……我该怎么办?”
薄霁川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冷静,直到此刻,情绪才彻底崩溃。
他慢慢的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坐在地上,掩面而泣,“我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弟弟成了植物人……我该怎么说……”
顾祈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他身上的力气在流失,他想安慰江蕴,却不知道此刻他和薄霁川究竟谁更需要安慰。
世界坍塌,不过如此。
“就……找不到适配的骨髓吗?”顾祈问。
“没有,从他被查出这个病,他就在找,一直都没有。”薄霁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情绪稍稍稳定一下,说道,“如果有适配的骨髓,肯定早就手术了,不会任由病情恶化到这个程度。”
就在这个时候,薄霁川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边是一个悦耳的女声:“您好薄先生,有一位志愿者与江先生骨髓适配度相当高,如果对方同意捐赠骨髓,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进行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40%。只是,人家愿不愿意捐赠,需要由家属自行去沟通,我们一会儿会把志愿者的联系方式发您邮箱。”
薄霁川挂了电话,把情况一说,死气沈沈的病房瞬间活了过来。
“真的吗?太好了!”
“薄先生您快看邮箱,我们快联系那位志愿者!”
薄霁川点进邮箱,而后唇角的笑逐渐消失。
徐夏问:“薄先生,您怎么了?”
顾祈也註意到薄霁川脸色越来越不好,他问道:“那个人是谁?”
“祝晏。”
“是那个祝晏吗?”
“……是。”
顾祈起身往病床门口走:“我去找他。”
做骨髓移植手术,成功率是40%,但是如果不做这个手术,死亡率是百分百。
他不能让江帷醒来,却发现他的哥哥不在人世了。
他不能让江蕴出事。
薄霁川道:“可那个人是祝晏,他并不是一个愿意做好事的人,他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顾祈说。
祝家庄园。
祝晏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坐在茶室的棋盘前,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顾祈去到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的惊诧,盯着棋盘思考了一会儿,黑子落下,才抬头看向来人。
“上一次算是我强迫你过来,那么这一次,不是了吧?”
顾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祝晏对面的竹制椅子上坐下,执起一枚白子,眼睛扫了一眼棋盘,将白子落下,黑子瞬间死了两枚。
祝晏轻笑了一声,两人一人执黑子,一人执白子下起了围棋。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些烦人,祝晏起身将窗子关了起来,打开了茶室的灯。
暖色灯光下,黑白交错的棋盘上,胜负已定。
黑子大获全胜。
却是执白子的人刻意而为之。
顾祈目光从棋盘移到对面的人身上,说道:“祝晏,我们做一个交易。”
祝晏慢条斯理摘下黑色羊皮手套放到一边,而后身体后仰,整个人闲适的靠在铺着白色兔毛的宽竹椅靠背上。
“你第一次如此讨好我,我怎么能不满足你?”祝晏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搭在竹制扶手上,抬眸朝他看过来,“说吧。”
“你捐献骨髓给江蕴,我答应你签那份协议。”
窗子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茶室内静得只剩茶壶水“咕嘟咕嘟”烧开的声音。
那份协议,是指十二年前祝晏想要他签的那份协议。
沈默片刻,顾祈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觉得不够,也可以再开出其他的条件,什么条件都行,只要你答应捐献骨髓给江蕴。”
他知道祝晏一定会同意,祝晏刻意去做了骨髓匹配,就意味着他一定会愿意,而祝晏所要的,不过是在他身上索取一些东西。
“任何条件?”祝晏问。
“任何条件。”顾祈道。
祝晏说:“如果我要你跟我结婚呢?”
顾祈猛得抬起头,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最坏的结果他都想到了,他唯独没有想过祝晏会提这个要求。
在顾祈发楞的同时,祝晏起身走到一处柜子前翻翻找找,并说着:“我的父亲有很多的女人,但是他没有娶过任何一个,包括给他生下老大和老二的那个女人。”
“我对婚姻没有概念。”祝晏合上一个抽屉,又拉开另一个抽屉,继续翻找着,“我始终不明白,一个人跟另一个人领结婚证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我外婆,她说,因为爱一个人,想跟他在一起,所以要结婚。”
“外婆口中的‘爱’我始终不懂,但是我知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祝晏从抽屉底层拿出一张红色的纸,走过来,展开放在顾祈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东西,是她们那个时代的……婚书?应该是这么叫没错。”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留在我身边,所以,我们各退一步。”
“两个条件。”祝晏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在这张婚书上签字。”
顾祈的目光投在茶几上,那是一张长方形的纸,a4纸大小,正红色的纸张有些褪色,看起来年代久远,边框上印着吉祥图案,正中印着“订婚证书”四个大字,内容上写着: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再往下,订婚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祝晏给了顾祈足足三分钟的反应时间,才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第二,以后每天,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来陪我吃饭。”
顾祈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婚书上,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事情。
祝晏又道:“你放心,这个婚书在现代社会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这只是我心里的一个念想,你成全我的念想,我就答应捐献骨髓给江蕴。”
许久,顾祈才抬起头说道:“在这上面签字可以,但是要我每天陪你吃饭恐怕不行,我现在很红,我的行程很满,没那么多时间。”
“那你一周抽五天时间过来陪我吃晚饭也行。”
“这个也有点困难,我晚上的应酬很多,时间很难调节。”
“一周三顿,不能再少。”
“一顿,就这么定了。”
祝晏:……
顾祈说完就拿起笔在婚书的订婚人那一栏签上名字。
祝晏楞了一会儿,没再反驳,也拿起笔,在字体流畅漂亮的“顾祈”两个字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说道:“我明天就去医院登记捐赠骨髓。”
顾祈“嗯”了一声,没有多看那纸婚书一眼,也没有看祝晏,他转过头,看着外面乌沈沈的天发呆。
雨还在下,视线内绿植与建筑之间被水汽晕染得一片朦胧,半边天都被染成灰色。
天色暗得好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但实际上只要再过十几个小时,待雨水停歇,待明日的朝阳升起,乌云会消散,天空会再次布满朝霞。
而后的一年,是电影《但为君故》进度被搁置的一年,是整个娱乐圈最为安静的一年。
是江蕴手术后与病魔作战的一年,是薄霁川陪在他身边的一年。
是江帷在重癥病房昏迷的一年。
是顾祈与祝晏周旋的一年。
……
直到大风吹散白雪,梨花开满枝头。
江帷才在病床上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一定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