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才意识到再想这种事情也于事无补,只会越来越令自己难受,于是便抬头凝望叶震,重新聚焦在当前的议题上。
“那这件事我就着手去处理了。”
话毕,夏雪突然不自然地撇开视线,但脸上仍强装镇定,细若纹鸣地说:
“谢谢叶师叔。”
叶震瞬间呆住,以为自己听错,直至注意到对方耳朵已经红透了的光景,他才知道夏雪刚才确实向自己道谢了。
这个比齐绮琪更为不坦摔和别扭的少女竟然会向自己道谢?
叶震难以置信,但很快就体会到那应该是在金陵发生了某些事情后,所导致夏雪内里产生了某种变化之故。
所以,又是小师祖吗?
季节交替,又是新的一年,而迎来新气象的不仅是天璇宫的外来,更有里面的人和物。想到这里,叶震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会心一笑。
可能是自觉被取笑了,夏雪郁闷不已,就连那一声冷笑都气势全无。注意到了的叶震尴尬地干咳两声。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夏雪咀嚼糕点的小小声音在徘徊。
这个尴尬的情况持续到叶震意识到夏雪说完要事还没有起身告辞的打算,看起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和他商量为止。
“夏师侄还有什么事吗?”
看着懒洋洋地支着手臂托腮的夏雪,叶震清清喉咙地咳了几声,主动如此询问。夏雪闻言便顿住动作,把咬了一半的糕点放下,似笑非笑地反问他说:
“噢,没事就不欢迎我了的意思吗?”
“自然不是。”叶震稳重地否定。
“好吧。”
调侃眼前没多少幽默感的男人太没趣了,夏雪遗憾地长吁了口气。傲人的胸脯移离桌子,她挺直身子,紧接着颇为突兀地摆出认真严肃的神色。
“在金陵,有个男人救了我。”
“嗯?”
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别吗?叶震皱眉的神态带着这一番弦外之音。
“我不知道有没有看错……”
眼见夏雪忽地犹豫起来,叶震觉得更奇怪了。
究竟她是见到谁才会有如此为难的反应呢?他对夏雪投以催促的眼神。
“是谁?”
夏雪持续沉默着,脸上徘徊着不信、苦恼、纠结以及难过等数种感情,像是在抗拒什么有害之物一般,让她甜美的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黯淡和模糊。
这样子的她叫人久视而压抑。
最后,她轻轻地、轻轻地以嗓音编织出一个名字。
──一个仅是听闻便叫人如遭重击的名字。
待那个“名字”自夏雪樱唇间泄出,就像羽毛轻盈于湖面却惊荡起巨大的涟漪般诡异,叶震旋即紧紧地僵住了身体。
像是响应般,一阵风自远处吹来。
它撩乱了叶震院子里的花草,撩乱了两人的头发,也撩乱了两人的心境,奏出沙沙的响声。
侧发倾曳摇晃间,叶震动摇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眸子。
而说出这个名字的少女也是一脸茫然不解,彷佛会告诉叶震,是想自他口中得到否定似的。
叶震没有否定。
他只能惊疑不定地呢喃着“……怎么可能?”这一句话。
足足过了整整一刻钟,叶震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愕之情,极其严肃地打破两人之间好像已然凝固的空气。
“这是你亲眼所见?”他沉声地问。
夏雪幽幽地叹息一声,苦笑着回望叶震。
“我也希望不是。”
“……”
叶震又再失去言语,陷入某种沉思之中,嘴里却不断覆述呢喃着“不可能……”这个字眼。
确实,夏雪也觉得不可能。
如非是她亲眼所见那个男人在夏飞的魔掌下救了自己,而是从他人口中听闻,她肯定只会一笑置之,觉得只是恶劣的玩笑。
“有其他证据吗?”
“没有。”夏雪能够理解叶震作出质疑的原因,“我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就是他,抑或是另有他人──纯粹长得像他的武者。”
叶震点头示意明白。
“这件事我会调查的。”
接着,他严厉而不容置疑地叮咛夏雪说:
“夏师侄,你务必要再三噤声。事关重大,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声张,会做成多大的问题,你应该也清楚。”
“你当我是谁?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自然知道。”
夏雪并非轻重不分之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在一句不满的反问后也端出了应有的严正态度。
“我会的。”
“很好。”叶震显得满意,“这件事我会尽快着手调查。”
“那就好。”
夏雪视线倏地往天上飘去,鲜明而橙色眸子里尽是深不见底的惆怅。
“毕竟,那个人不应该活着了。”
叶震也跟着仰望天空。
苍蓝色的深邃天空彼端角落里,有层层乌云在积累,犹如出现了缺口,渗出无尽的惆怅和忧愁。
“雷雨快来了。”
叶震静静地说,随后那一声叹息闷闷地响起。
“如果他还活着,洛师侄一定会很高兴吧。”
如果他还活着,会高兴到落泪的,肯定不只有洛师姐一个吧,夏雪从来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期盼,却也无法驱去深深地掺杂其中的不祥预感。
嗯,理应逝去者却仍然存活着,这未必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
这是个细雨绵绵不绝的夜。
像是一道镶嵌在雨幕中,栩栩如生的一团鲜明火云,又像一种盛开的娇花,齐绮琪撑着油伞、曳着红裙、提着灯笼来到了藏书阁附近。
不过,她的目的地并非是藏书阁。
为了让肩负看守藏书阁之责的藏书阁长老能够就近地、更好地履行职责,藏书阁旁边建有一座供之起居的小院子。
然而,与历代藏书阁长老不同,宁尘远爱书如命,索性直接住进了藏书阁之中,导致这座与藏书阁为伴,两者之间只隔了一个花园的院子长期空落,到了最近白泽以“就近写传”为名义来到了天璇宫扮演一位名不符实的客人,被安排住进其中后,它才再次发挥作用。
一般而言,身为“书师”的白泽纵然身份尊贵,但终究不是主人家的人,应该被安排住在西峰的贵宾客院才合乎常理。
但是,考虑到其等同于──甚至超过“宗师”的身份和地位,而且打算长住的院子,还有对书藉的喜爱,齐绮琪才破例将她安顿于这座占地面积不广的院子里。
而齐绮琪此刻正正就是想要拜访这位闻名天下的──“书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