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
墨未央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没有人会嫌钱多,只要利益足够多,风险再高也是会有人愿意来参一脚的。商人未必是唯利是图,但肯定都是冒险家,只有敢赌的人才能获得大财富。机关兵器所涉及的产业众多,木材、矿产、纺织……不一而足,其中可以挖堀的财富几乎是天文数字。”
“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
墨乐乐淡淡地指出,目光里不无担忧。
一个如此庞大的产业,而且又事涉军工,几乎就是一国的根基,自古以来都没有落于旁人之手的道理,所以墨乐乐有此担心也不足为奇。
“未来不会,但现在会。”
墨未央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把端在手上的酒盏放回茶几上。
“他们需要墨家来抗衡武家。既然要马儿跑,怎么可能不给草马儿吃呢?而且要是吾等真能把大家族都搭上了线,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
情理上可以说通,但墨乐乐始终觉得华朝皇帝并非是个蠢人,不可能会坐视这么重要的产业掌握在他人的手中,不受操纵。
要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惮忌武家就在于武家的势力过大,足以成为颠覆朝廷的不安定要素,而墨家若然真的跟一些本来就势力庞大的家族达成合作,其中甚至还有前朝遗族,朝廷真的会放任吗?
墨乐乐觉得不会。
但是,她又觉得朝廷那位似乎真的红了双眼,只会紧盯着武家不放。或许,墨未央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觉得有机可乘才会有此一着吧。
“跟‘他’合作不是更安全吗?”
墨乐乐二度问道,依然如此认为。如此一来,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与先前不同,墨未央搬出了另一个答案。
倏地,视线往上飘去,他一度显得走神。
“一个想要维持了千年格局的人能够没有野心吗?”
他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如此问道,与其说是以问题的方式提醒墨乐乐,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更贴切一些。嗯,他彷佛是在警惕自己。
“吾在的时候或许还能保证一二,要是吾逝去并且后继无人,那么墨家可能就变成了秦家喽。就算放着这一点不提,和朝廷合作主动权一定会被握在对方手中,吾等会很被动。”
“被动?”
“被动。”
墨未央拉回视线,重新投注在不明甚解的墨乐乐身上。
“钱是源自他的,他本来也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且有野心。单是警惕‘他’的喜怒哀乐,就得花上全部精力,吾不喜欢这样。”
就好像一个孩子的观念,不想去做一件事仅仅只是不喜欢的样子。然而,墨未央并非例子,也口中的不喜欢肯定显然有着现实的考量。
“我还是直接认为跟他合作比较好一点,只要提防点,总好过把一切葬送于他的雷霆怒火之中。”
“乐乐啊……”墨未央嘴角勾起些许弧度,“你还是没懂啊……”
“嗯?”
“他有求于我们这件事,汝可又给忘了咯。”
“你是指需要我们抗衡武家一事?”墨乐乐这么问。
墨未央发出一声不搭调的叹息。
“吾明白汝之所忧所虑。汝表示无法理解也是无可厚非,可是汝却低估了‘他’对武家的惮忌之深。那几乎已经是一种仇视了。仅仅是因为想要改变格局,并不会如此力竭声嘶,有更好的方法去到处理。”
说着说着,墨未央的嘴角扬得更高了,让后半句话显得别有意味起来。
“……师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沉默半晌后,墨乐乐半怀疑半好奇地问道。
墨未央失笑。
那一笑声既像嗤笑又像是在表示“怎么可能”。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只是故意不提了吧,墨乐乐心想。
“人的眼睛很有限,看着前方就顾不着左右,现在‘他’的目光尽然落在武家之上──尤其是在帝都里武家多出了一位宗师后,‘他’更会如此。人的本性使然,只要还是人,就总不可能避免视野有限的问题。而待‘他’惊觉事态发生,把目光转移到吾等身上时,‘他’所看见的已经是庞然大物。”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墨未央稍微停顿一下缓缓气,给自己倒满酒之余,也没有忘记墨乐乐。后者说了一声“谢谢”。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有意见,动手的对象也不会是吾等,而是那些一直在卖乖的大家族。既有印象的剧烈改变,往往都是严重左右心情啊……”
就像一个本来就坏的孩子,再做出多么恶劣的事情,也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一个原本听话的孩子突然去做一些恶劣的勾当,却更让人愤怒一样道理。
“……师匠,你真阴险。”墨乐乐嫌弃地眯起眼睛,“你这是有恃无恐了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
墨未央慢条斯里耸了耸肩,终于将把玩至今的酒盏凑到嘴前喝了口酒。他舒畅地吁出口气。
“吾等原本就不服皇化,那个人也心知肚明。”
这句话带着些许酒气。
墨乐乐厌恶地皱起眉头,伸出右手在鼻前扇散酒气。
“武家多了一个宗师。原本就容不下武家的‘他’肯定很憋闷,想必已经把自己的房书里那些名贵的摆设都毁坏一空了吧。”
墨未央好像觉得很有趣般笑了笑,把身体靠向椅背,揉了揉鼻尖。
“所以,趁着这个空档,就是我们联合应天大家族们的最好时机。”
他瘫软着身子,半瞥向墨乐乐以带着疲惫的语气说:
“乐乐,这是机不可失啊……”
“……那些大家族的当家们不好糊弄。”
墨乐乐语气平淡,但眉宇间堆满了烦恼。墨未央不屑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人啊,是很奇怪的存在。吾等不需要将他们全部说服,只要有其中一个点头,其他人自然而然就会来主动接触我们。”
“谁都不想吃亏?”
墨乐乐说出自己的理解,她的师匠随即心满意足地弹响手指。
“就是那么简单。”
墨乐乐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么,下一步呢?”她随即又问。
“什么?”
墨未央愣了一下。
话题转变得有点突然,他没有反应过来。
“师匠,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墨乐乐鄙夷地叹了口气。
墨末央手撑在桌子托起腮来,苦着一脸张笑着说:
“真过分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
“吾等有共同的敌人。”
“咦?”
墨乐乐抬起头来,因为这个答复太让她不明就里了。
“共同……的敌人?”
墨乐乐反刍着这几个字,然后才突然意识到某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吾等?你是指我和你,抑或是……”
“吾等和‘他’。”墨未央回答。
墨乐乐沉思了好一会儿,试探地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