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稍微停顿了一下,换上很悲伤的语气接着说:
“叶前辈已经很老了。”
英雄也会迟暮,万物有始便有终,生生不息的轮回构成了世界。再如何强大的存在,也终会迎来黄昏的一天。
对于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里的宗师而言,那种伤势将会是致命的。
“在那之后一个月,天璇宫就传出叶前辈驾鹤仙去的消息。当时,各大门派都有出席丧礼,甚至连先皇也发悼文去到悼念他,受到了天大的荣誉。他是个备受敬重的人,却死在了我的箭下。”
北冥有鱼的声音不无自责。
尽管有一些罪恶感伴随着人的一生,永远无法割舍,但是自己至少也该给予她一丁点安慰吧,如此想着的雪麒麟便摇头说:
“不。”她也坐了下来,“是‘虐杀姬’的匕首下咩。”
“逃不过,也回避不了。”
北冥有鱼呆望着自己的雪白掌心,如梦呓般呢喃着:
“那时候拉箭的触感彷佛还残留着……”
默然了好一阵子,雪麒麟伸手覆在北冥有鱼的双掌之上。她的手比北冥有鱼的手掌要小巧得多,在对手纤长指节对比下,彷佛只是个孩子的手。
可是,它仍然足够温暖。
“这样呢?”雪麒麟绽放灿烂的笑容,“触感不同了咩!”
那女孩透着粉红樱色的指甲足够通透,倒映着北冥有鱼呆愣的表情。她稍稍回过神后,视线在雪麒麟的手掌和脸庞上来回,接着渐渐地扬起角度笑了起来。
通透的笑容一闪即逝,但却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笑起来很美,而且罕见,有如沐于月华下的昙花绽放。
“多笑点。”雪麒麟托腮拴脸,嘿嘿一笑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嘴贫。”
北冥有鱼眉毛一挑,抽回了被覆住的手掌。尽管有着如此的反应,她眸子里所寄宿着的欣慰和些许感动依然难以遮掩。
“哟哟哟,傲娇了不是咩?”
知道对方有点口不对心,雪麒麟戏谑地歪起嘴角。北冥有鱼听了便发出一声冷笑,尾巴像是抗议般拍了拍地板制造出沉实的声响。
“我可不是你家的齐宫主。”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像齐绮琪一样不够坦率吧。
不过在雪麒麟看来,她们其实都半斤八两,甚至连水云儿和夏雪在很多时候都会有不坦率的一面。
人就是笨拙,有些事情明明说出来就能得到帮助或是理解,却以不想造成他人为由而心生纠结,最终错过了许多机会。
“好好好。”
雪麒麟怏怏地耸了耸玲珑的鼻子。
凡事都有一个度,没掌握好就会过犹不及,稍微一个不留神,可能就会有某种事物因而产生了变化。
估算着对方的心情差不多调整过来,雪麒麟将下一个疑问诉诸言语。
“那‘虐杀姬’呢?”女孩好奇地问,“她死了咩?”
现存的宗师里并没有“虐杀姬”的名字。
时间已经过去好一段岁月,她或死了或飞升了也说不定,也可能只是藏在暗面之中。
假如答案是最后者,雪麒麟就得开始思考要如何诫备一位以杀为存在意义的宗师。
她深知道自己最不擅长应付特化个气息屏蔽能力的武者──这一点在与影子多次对战间就可见一斑,更何况是一位能够完全隐蔽气息的刺客宗师呢。
从某种层面来说,“虐杀姬”是最强的宗师之一。
拥有再如何强大的力量,找不到敌人都只会是徒劳无功;再厉害的招式击不中敌人也只会是浪费气力。
夜鸦几乎能够让对手陷入这种困境,而且几乎没有人可以留得住她。
所以,即使会让北冥有鱼再次想起伤心的往事,雪麒麟仍然觉得有必要问个清楚。
结果──
“我不知道。”
北冥有鱼摇着头说,眸子上挂着淡淡的茫然。
“怎么说咩?”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的雪麒麟脸色一顿,微微抬起头眨着眼如此问道。她本来以为北冥有鱼多多少少都会知道一些事情。
“很多人都说夜姐──她死了。”
可能是觉得在雪麒麟──叶凌门名义上的弟子──面前用“夜姐姐”这个称呼会显得过于亲密,引起她的厌恶吧,北冥有鱼不太自然地用“她”来取代。
“这就奇怪了咩?”雪麒麟歪起头,“那你怎么说不知道?”
“传言只是传言,谁都没有见过她的尸体。”
北冥有鱼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明暗不定,连口吻都似乎因而多出了许多不确定性。
“她深受人们的厌恶和惧怕,所以当她死了的消息传出时,很多人都松了口气,然后选择相信。”
“信的人多了,就成了定论咯?”雪麒麟总结。
他们都倾向相信自己所期望的事情,不是吗?北冥有鱼语带些许嘲讽地询问雪麒麟。后者不太痛快地抿了抿嘴,算是默认。
随后,雪麒麟拧紧了眉心,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一个人总不可能毫无迹象就消失一空吧……呀,或许这样说比较合适。”
雪麒麟眼珠朝上地仰视北冥有鱼,明黄色的眸子闪烁着睿智光芒。
“谁都不想死在睡梦之中,谁也不想‘虐杀姬’找上自己。对于她,人们肯定会投以足够的关注呀!”
北冥有鱼有感雪麒麟其实不蠢,百般无奈地吁了口气。
“雪麒麟啊雪麒麟,真不知道你平时呆头呆脑的模样纯粹是不喜欢思考,还是特别喜欢装傻充愣的缘故。”
“嘿嘿。”
雪麒麟羞涩地挠着头,一副“你别赞我,我会骄傲”的模样。
眼见女孩如此作态,北冥有鱼受不了似的地折起耳朵,樱唇间又是一声叹息逸出。
“有时真羡慕你……”
“嗯?”
雪麒麟把疑惑的眼神抛向北冥有鱼,结果对方却摇了摇头,示意没说什么。
就像是不想女孩深究般,月白之妖微微抬起视线。她又溢出怀念的目光越过雪麒麟的肩膀落向那后方的书架上,并开始飘远。
“她是个始终如一的人,到了最后也贯彻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北冥有鱼倏地抽回视线,用锐利而别有意味的眼神咬上雪麒麟的一对眸子。
“你知道她死是在哪里的吗?”
“哪里?”
本能地,雪麒麟追问。
北冥有鱼的眸子眯了起来,目光也一下子深远了许多,像个深渊漩涡,要把雪麒麟给吸进去似的。
“──传言中,她是死在皇宫里的。”
短短的一句话绕梁不止。
残音余韵徘徊在耳里,思绪遭到击散的雪麒麟彷佛被冻结了般僵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