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来回看向两人,等了一会儿他们却还没回神,青年“哎呀”地一拍大腿,并“你们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如此说道,最后还附送一个百般无奈的吐息。
小鱼顿时觉得一阵头晕,感到头痛地揉揉额角。
被制住的谢通天脸色沉了下来,整张脸都被气得直抽,眸子里满载恨意。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是把我当戏子了吗?”怒火一上来,谢通天不顾一切地大吼,“你要杀要宰,随你!但是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侮辱我!”
他激动地挺直脖子,剑锋一下子就微微陷了进来。似乎是不想真的伤害到对方,青年眼皮一跳,把剑移开了些许。
“你终于愿意说话了?”青年义正词严,“我并不想杀你。”
清澄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杂质,宛如在印证他的话语里也没有一丝虚假之意。
明白到这一点,谢通天面色一滞。
“那你意欲何为?”
“阻止你杀生。”青年淡淡地答。
谢通天嗤鼻一哼:
“虚伪!你的剑也染有不少鲜血吧?”
小鱼禁不住将目光移向青年铺有一层银辉的白色长剑上。长剑的剑条材质未明,虽然不至于完全纯白,但依然白光可鉴,看起来像是由银所制的,而非普通的金属。
剑再白,也是一把杀人的凶器。
或许冠上了“捍卫所爱”的信念,但是剑的本质却不会因而改变。不,该说是“捍卫”的本质也不会改变,借由剥夺他人,来到成就自己所重视的一切,这就是所谓“捍卫”的本质。
一切都只是一种转移。
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后者从而获得成就,就如同胜利是建基于别人的失败之上的道理一样。
于是,正如谢通天所说,青年的剑一定也染有不少的鲜血。
“武妖你绝对杀过不少。你现在身处武妖之境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就算不是来参加武妖试练,也一定是负责暗中保护试练团的一员吧?”
谢通天越说越不屑,呸了一声:
“你肯定也杀过人,刚才出剑时的俐落,没有杀过人者是不可能如此毫不迟疑地拔剑斩向别人要害的。怎么,我说错了吗?”
青年沉默。默认。
“一个桧子手在落下屠刀前就别以言语粉饰自己的行为了。虚伪,也让人恶心。事到如今,你竟然说要阻止我杀生?”
谢通天失笑,脸上尽是鄙薄嘲凉。
“你凭什么?”
高声质问,谢通天一度挺身往前,长剑又再度陷入他的脖子里。青年又把自己的剑移开了些许。
“……不凭什么。”
青年摇了摇头,垂着目光说:
“就凭我现在的剑就架在你的脖子上。”
“好笑,以杀止杀?”谢通天说得起劲,仿佛已经忘了脖上之剑,“那你为什么又要把剑移开?”
青年眉心紧锁,皱成了一团。
矛盾的人,小鱼心想。
既然如此为难,为什么一开始又要出手相助呢?女孩没见过如此自讨苦吃的人,受不了地叹息出声。
“如果你不想杀他的话,我可以杀他。”她终于介入到两人之间。
迎着青年投来的意外目光,女孩越过青年。
一阵白雾在她腰后旋转纠缠,卷起了如龙卷的雾团。待白雾散去后,被长且厚的毛发所覆,带着漂亮曲线的尾巴松软地乍现于人前。
纯白的尾巴早已被血所沾污。
原本优美的尾巴拖在地上,现在却曳出一道血痕。
“不行!”
眼看那软绵绵的尾巴突然紧绷,即将化为夺命之凶物,青年唯一自由的左手立刻伸出,搭按住女孩的肩膀,阻止她继续前行。
“为什么?”女孩不解地回望他。
青年没有回答她,反而再度把视线投向谢通天。
“我的确杀过不少武妖,也杀过不少人。但这不代表我能够看见他人在眼前被杀而无动于衷。”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回响在这片空间里,谢通天哑然失笑。
“你也一样。”
青年这句话是对女孩说的。
“我不想见到他杀你,也不想见到你杀她。”
他是认真的?小鱼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就打晕他。”
半晌沉默后,女孩提议说道。起初她只是因为一时无控制住翻滚的情绪才失控杀了谢通天的弟子,所以也不是非杀了谢通天不可。
嗯,女孩原本就不是嗜杀之人。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她才发现那是自己第一次杀人。没想到会如此干脆就痛下杀手,大概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跟对方是不一样的吧,如果对方是一只武妖,她可能就不会如此轻易就夺去对方的性命。
原来不仅是对方不把自己看待成人,连自己也没有把自己看待成人啊……女孩感到内心顿时被苦涩所填满,口腔一阵发苦。
“有道理!”青年一拍额头。
他脸上放睛,似乎解决了一个十分困难的问题似的。
“就这么办!”
谢通天正欲开声,却只吐出了哀号。
应从女孩提议的青年反持长剑,突然踏出一步欺进男人的“里门”,用剑柄朝他的后颈猛力一击。脖子受到重击,谢通天随即白眼翻上,身体一下子就崩塌,被青年一脚给踹倒。
“该死……的伪善……”
完全昏晕过去前,谢通天费尽所有力气留下这么的一句话。
女孩放松尾巴,瞥了一眼谢通天,这才把视线固定在青年身上,叹了一声。
“你应该早点这样做的。”
“刚才没想到。”
青年尴尬地笑着,又摸后颈了。
瞧他那副蠢样……怎么好像比虎子他们还红幼稚呢?女孩直觉还是不要跟青年扯上关系为妙,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哎,喂……”
青年喊了女孩一声,但小鱼没理他。
他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苦恼地抓了抓脸颊。
“——她或许是一只武妖,但是和我们可没有什么分别。”
最后,青年叹了一口气,如此说道。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撞进了女孩的内心,在体内横冲直撞着。“你说什么?”女孩情不自禁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去。
然后,两人的视线再度对上。
“我说,你跟我们没有什么分别。”青年清爽地笑着。
一瞬间,女孩觉得世界充满了光明。
辉芒的源头来自青年的笑容。
如春日暖阳的笑容,附有一丝温存。
耀眼的笑容。思绪里闪过这样的形容,青年此刻的笑容也因此清晰而难以磨灭地印进了女孩的心底。
忽然,她有点想哭。
觉得刚才被虎子背叛而遭到挖空的内心一下子又被填满了。
——“你跟我们没有什么分别。”
自己是多么地渴求这一句话,女孩身体微抖起来,泪水不自觉就从眼角滑落。
“哎呀,你怎么哭了?”
青年一阵子手足无措,想用自己的袖子帮女孩抹去泪水,结果小鱼却率先用手拭去了泪水,他也就只能作罢。
“你叫什么名字?”
武妖都是没有名字的。
然而,在人类的世界里,名字却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所以,女孩想知道青年的名字,想知道这个说出那句话的青年的名字。
“齐归元。”
“齐归元……”
女孩反刍着这个名字。
此时此刻,她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从这一瞬间开始就将会伴随自己的一生。
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