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你一定知道的。”
“你真的想听……?”
齐绮琪略显迟疑,一定是还在说与不说之间举棋不定吧。对此,雪麒麟坚定地点头,说出“我想”两个字。
不知道是在斟酌用词,还是仍在犹豫,齐绮琪半晌无言。最终,她叹出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反正,晴儿的事情本来就不算是秘密。”
不是秘密,纯粹只是难以启齿罢了──齐绮琪的表情如此诉说着。
“晴儿出生时,她娘亲因为难产而死。听说,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无法得以顺产,导致宫夫人虚脱……最终仍在腹中的弟弟也因此受到耽误,落得一副病弱身体。
原来还有这种事吗?一阵酸楚突然涌上雪麒麟的鼻头。
依照小晴的性格,她一定会对此感到责任吧。
──这真的算得上是小晴的错吗?雪麒麟认为不是,一定不是。
然而,人很多时候都没有逻辑可言。
雪麒麟能如此中立地看待这件事,全因为是一位局外人。如果雪麒麟处于宫越的立场,恐怕只能抱持爱恨交缠的矛盾心态面对宫天晴,甚至会因爱成恨,迁怒于她。
无知并不等于无辜,无奈并不等于无责。
正因如此──
“宫越认为是小晴的错?”
雪麒麟有点惆怅地问道。
结果,齐绮琪摇了摇头。
“我不肯定,但我觉得是。”
齐绮琪的脸笑净是悲伤。那是一种名为“怜惜”的善良。
“我第一次看见晴儿时,她满身是瘀伤。那是伤势,明显是被殴打出来的。而我,也确实目睹了──”
突然,响起了骨头磨擦的咯咯声。
齐绮琪在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握得很紧很紧,连晶莹的指甲都快要陷进掌心之中。而雪麒麟只是无言地、温柔地伸出双手,将少女的拳头牢牢地包裹起来。
女孩掌心的温暖有传递出去吗?大概有吧。
渐渐地,齐绮琪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她虚弱地对雪麒麟笑了笑,接着继续说道:
“宫越在我面前打了小晴,打得很用力。当时的小晴很瘦弱,比难民还要瘦弱,她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吧。那一拳下去,我立刻就在害怕,害怕这个弱不襟风的女孩会不会就此死去……然而──”
齐绮琪稍稍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笑了。晴儿却笑了,笑得很开心,甚至让人产生出一种‘被打的她其实活得很幸福’的错觉……麒麟,你能想象吗?那种笑容。”
雪麒麟心想,那一定是洋溢着温存的笑容吧,因为只有这种笑容才能配得上“幸福”两个字。
然而──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否则谁能够在遭遇痛苦时,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呢?
不幸与幸福是一体两面的,虽然紧紧相连却截然对立。
正如能够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却无法将黑暗变为光明般,人能够以对不幸的感受,丈量幸福,却永远无法在不幸之中感受幸福。
除非他将黑暗误认为光明,把不幸当成了一种幸福。
“当时,我就在想,不能让她继续下去,一定要带她离开宫越身边。有问题,我觉得有问题……我让她跟我走,一开始她没有同意,还反问我‘为什么’,然而当我说出只要跟我走,你就能帮助更多人之后,她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时,我终于明白,有问题的并不是宫越,而是晴儿……”
听齐绮琪这么一说,雪麒麟忽然想起宫天晴总是四处奔跑的身影。
宫天晴永远都活在忙碌,似乎有一种扭曲的倾向──
牺牲自己,成就他人。
“直到后来我才理解到。”齐绮琪目光惆怅,“她所渴求的大概是‘被需要’。”
──被需要。
雪麒麟终于恍然。
宫天晴总是欣然答应别人的请求,并且竭尽全力,全然没有考虑自己是否力所能及,或是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与权利。
她之所以帮助别人,纯粹是想借由这个行为满足“被需要”这一渴求,从而体现自身的价值,而非出于善意。
嗯,这是一种扭曲。
宫天晴是有问题的,雪麒麟首度察觉到这一点,同时稍稍拨开了遮掩着宫天晴的迷雾,让她倒映在自己眼中的身姿更为清晰。
两人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
然而,或许还不够,还得再近一点。
“对于这样子的晴儿,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将她尽可能地留在身边,好好地看着她,不让她乱来。”
齐绮琪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雪麒麟,连说话都声音都染上几分哭意。
“我不怕她回到宫家后再度遭到虐待,我害怕的是她扭曲的自我牺牲倾向。因为,我知道她能够为着“我需要你”这一句话,而不惜性命……”
所以,齐绮琪才会如此担心,才会一度发了疯似的寻找宫天晴的下落。
因为性命倏关。
因为宫天晴能够仅仅为了“我需要你”这四个字牺牲自己。
……什么嘛,小晴这笨蛋不是比小青还要蠢吗?雪麒麟心情复杂。
但是,她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是当下急切想做的事情才对,因为盘缠着心底的情感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泫然欲泣的娇容近在眼前。
雪麒麟轻轻抱住齐绮琪,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齐绮琪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却止不住地在颤抖。
她一定是很不安吧。
“小七,别担心。”
“我会把小晴带回来的。”
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挂上泪珠的齐绮琪抬头看向女孩,动摇的表情似乎在问:“真的吗?”
雪麒麟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脆弱不堪,彷佛一触即碎的齐绮琪。
心有点痛。
此时,唯一盘缠在雪麒麟脑海里的想法只有一个──
绝对不能让她哭。
雪麒麟抹去齐绮琪眼角的泪珠,然后松开环抱对方腰间的手。
“哼哼,当然是真的咩!”
女孩故意用上不可一世的语气,将齐绮琪推进呆滞之中。她就像只刚睡醒的小猫般好一阵子没有反应。
当回过神后,齐绮琪一脸哭笑不得地撑着雪麒麟,离开了温暖的怀抱。
“真是的,才刚觉得你有点可靠,你就摆出这种样子……你该让我说些什么好呢?”
齐绮琪没好气地给了雪麒麟一个白眼。
因为刚才依靠亲昵的举动而感到难以为情,她脸颊隐约透着红晕,惹人怜爱。
“放心啦!”雪麒麟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胸口,“说到做到咩!”
“真的吗?”
结果她的承诺只换来齐绮琪的怀疑。
尽管如此,雪麒麟仍然没有为此失望,反而重重地点头。
“──因为我是自私的人呀!”
充满灵气的声音乘风传出很远很远,远达边际。
然而,却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到达宫天晴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