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昏黄色彩穿透薄雾般的行云。
深暮笼罩这片大地、这片森林,彷佛在宣告:一切终将毁灭。
嗯,毁灭真的发生了。
她的世界正在崩溃,宛如被敲碎的砖瓦般掉落在地,然后粉碎。
女孩所在之处尸横遍野,被流出的血液染成不祥的颜色。
“为什么……会这样?”
女孩呢喃,发出毫无对象、毫无意义的控诉。
在厄灾降临之际,她无能为力,甚至无从反应,只能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所有──家人、朋友变成一具尸体,缓缓失去温度。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弱?女孩咬紧下唇。
那时候,她害怕得不得了。
这也难怪。在面对如此突然的死亡阴影,恐怕任谁都难以动作,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然而,在一切都落幕之后,自责和悔疚就避无可避了。
它们会与这份回忆一直纠缠幸存者,至死不渝。
痛苦是可以分担的。拥有相同经历者能够互相依偎、互相支持。
然而,只有女孩得以从死亡之中幸免。
因为她是特别的,在这里唯独她拥有近似于人的形体,让她得以逃过一劫。
她并不为此感恩。
如果自己不是“特别”的,是否也能随它们而去呢?
若然死亡真的代表终结的话,她很想就此逝去,免得经历这份难以言喻的情感,不用一再质问苍天“为什么”。
可是,她偏偏……偏偏──
“哎,师姐,这里还有一只武妖耶!”
某处传来了惊喜的声音。
为什么还要回来?因为还没满足吗?女孩生硬地移动视线。
视线最终所落之处,能够看见异类──名为“人”的异类。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他们很年轻,充满生气,大概还不到二十。
即使女孩的容貌依然充满稚气,但是他们依旧要比女孩年轻。
因为……
“四条尾巴……是九命猫吧。”
少女瞇着眼睛说道。
“九命猫!那不是很稀有的武妖吗!”
少年听见,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师姐,要不……”
“别轻举妄动……已经修成人形的武妖,恐怕离地境不远了,而且武妖大多都拥有奇怪的天赋技能。若果真的打起上来,师姐我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伸手拦住蠢蠢欲动的少年,手持染血长枪的少女警戒着说。
嗯,女孩是特别的。
她并不是人类。
无论是头顶上的那一双猫耳,还是瘫软在地上的四根尾巴,都证明了女孩是一只武妖──一只拥有女童形体的武妖。
“可是……”
被拦住的少年相当可惜地嘀咕道。
“没有什么可是,你忘记了灵月谷?”
“又是那个武妖窝……”
少年撇撇嘴巴,不满地咋舌。
“她们远在天边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呢?即使那个大名鼎鼎的北冥前辈也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啊!我们有什么好怕。”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持枪少女语重心长地劝导自己的师弟,“你要知道,天下间并没有不透风的墙吶。”
“师姐,你太胆小了吧?”
“胆小?你是没见过,那可是宗师境的人呀!”
持枪少女的语气掺杂着惮忌、畏惧以及向往。
宗师境那是武者梦寐以求的至高无上境界。
女孩曾听说过北冥有鱼这个名字,也知道她是一只宗师境的武妖。
可是,她既然如此强大,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同胞弃之不顾呢?为什么不保护我们呢?女孩很想问,但是北冥有鱼却远在他方,即使自己的同胞被一一杀害也没有出现。
“哼,咱们还不是有齐归元齐前辈!”
“你真是……”
似乎拿少年没有办法,持枪少女百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他们在闲话家常,女孩很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你们还能如此轻描谈写地在笑谈风生?”
“咦,师姐,那只武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啊?”
茫然的眼神。
“恐怕还搞不清楚情况吧?从外貌看来,她应该也只是刚修成人身没多久……而且她的父母可能死在这里。”
“父母?那堆猫猫狗狗吗?”
少年哂笑一声,然后猛拍额头。
“我倒忘了,不论看上去再怎么像人,武妖还是武妖,依旧是畜生。哎呀,畜生的父母不就是畜生嘛。”
“……不准侮辱我们!”
武妖女孩抓紧地上的杂草,尾巴愠怒地四处乱动。
“我没听错吧?一只畜生竟然说起人话来……”
少年的脸上尽是露骨的厌恶。。
“真让人反感明明就只是一只畜生而已。”
武妖明明是野兽,却能修成人形,获得类似人的肉体──人类很反感这一点,觉得自己的独一无二遭到侵害。
杀了他!武妖女孩的脑海之中,一瞬间响起了杀戮的声音。
持枪少女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皱起眉头提醒道:
“别说了,已经刺激到她了。”
“那岂不是正好吗!”
少年从背后抽出一长一短两把枪,将之分持在两手,摆出架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还没跟地境的武妖交过手呢!”
“你真是呢……”
持枪少女长叹了口气。
──我讨厌人类。
他们夺去自己的一切,嗜杀成性,听说连他们自己的同胞也不放过。
野蛮、卑劣、残酷、贪婪、自以为是以及永无止境的欲望。
这就是九命猫眼中的人类──丑陋不堪的存在。
“……可恨。”
武妖女孩的口中泄出了仇视。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黑色情感填满了她的思绪。
所以──
她露出尖锐的牙齿以及指甲,狰狞地朝人类扑了过去。
“来得好!”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