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摆渡人却摸着空空如也的腰间,沮丧起来,“最坏的情况,我们要在铁索上过夜了。”
夜幕降下来,山间一片幽深。直到惨绿的月亮撕破黑幕,摆渡人的脚终于再次踩上了坚实的土地。
这时,他的腰几乎被肩上的女孩压成了直角,发软的双腿只能靠着一棵弯曲的松树。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哆嗦着双手松开固定绳。
女孩是如此沈重,她细嫩的小脚落到地上,坚实的土地猛得一阵摇晃,连带深深嵌进山体的铁索都哗哗作响。
摆渡人赶忙抱紧松树树干,另一只手还不忘搂住女孩,生怕她从悬崖边上颠下去。
绿色的月光照亮了悬吊在断崖之间的网之城。一间又一间点着灯的屋子摩肩接踵,像飘浮在深海之上的一群发光浮游生物,随着颠簸的海面,随波逐流。
等他渐渐适应晃动的频率,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颠簸的其实不是海面,而是城市自己。
那些固定铁索的钢钉正由于山体剧烈的地动,一颗一颗从崖体内部,混着喧嚣的尘土,被排挤出来。
想必等到它们全部脱落之际,就是网之城下坠成为废墟之时。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灭顶之灾中,城市却没有发出半点虚弱、恐惧、绝望的尖叫,仿佛那些不断在摇撼中下沈的光点裏并不存在生命。
“城裏的居民都到哪裏去了?”摆渡人正想着这个问题。
忽然,手中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他听到了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人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愕然看见被搂痛了的黑猫正生气地冲自己吐长倒刺的舌头。在他周围,大包小包的人群一起站在悬崖边,表情各异地望着网之城的异变。
领头的是一位满脸刺青的老妇人,花白的长发编成两条长辫垂在胸前,见他回过神来,和蔼地开口道:“旅行者,你看到了什么?和人一样,城市在临死之际也会回顾它的走马灯。”
摆渡人仿佛听见自己的脑袋发出“嗡”的一声。许多被遗忘在记忆大海底下的画面,像是被西风从干涸的海底掀了个底朝天,轰隆隆一下冲进来。
他想起自己是在翻山途中,偶遇了迁徙的特拉拉那人。
这些生活在随时都会坠落、世上最危险的城市中的居民,对旅行者的说法嗤之以鼻。
“你知道你的城市什么时候终结吗?你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特拉拉那会在下一个月亮变绿的夏夜下坠成为废墟。”
他们热情地邀请旅行者一起见证特拉拉那的陨落,脸上虽有不舍,却不见悲戚。
因为万物皆有其时。生有时,死有时,毁灭有时,建造亦有时。
一个连自己的定期都不知晓的人,究竟凭什么自信生活平安无虞呢?
绿月的夏夜,旅行者跟迁徙的特拉拉那人一起站在悬崖上,目送铁索一条接一条绷断,直到整座网之城坠入深渊。
然后这些洒脱的无家之人陆续背起行囊,却像毫无负重一样,脚步轻盈地下山去。他们将漂泊相当长的岁月,直到找到合适的断崖与深谷,用铁索连接起彼此,重建特拉拉那。
再在下一个月亮变绿的夏夜,重新踏上旅程。
老妇人留到最后听完了旅行者在走马灯中的见闻。
“是吗?你见到了忒修斯人的船之城吗?大概因为忒修斯是特拉拉那最讨厌的城市吧。忒修斯人终其一生都蜷缩在他们的船上,像那些从出生起就背着壳的乌龟。世上没有比他们更恋家的人了。总有一天,越来越厚的壳会把大船压沈。”
“旅行者,如果可以,比起危险之城,我们更希望在物语裏被叫作‘无忧之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跟阿希多无所不知的造者做过一场交易。人类的烦恼无穷无尽,但我们的烦恼会成为特拉拉的负担,然后随着特拉拉那的陨落而消失。”
“作为代价,每当大地要想起阿希多时,我们必须成为埋葬的封土,以此让大地遗忘这座真正危险的城市。”
她同样纹满刺青的手指遥指惨绿月光下的崖底。
“就像把一滴水藏进大海,把一盏灯藏进太阳,把真正的危险藏进表面看起来的危险。世人找不到通往阿希多的道路。”
“但既然你看见了,现在你可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