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先是听到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很快便在沈重的压力之下陷入昏迷。
等他再次醒来,身下依然像摇篮一样晃得人昏昏欲睡。窗外,涡卷云一浪接一浪打来。
“我还在忒修斯的船上?”
——但这家徒四壁的风格看着着实不像。
他坐起身,从缺了半扇的窗户探出头,然后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云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谷地,两头各有一座刀削般、耸入云端的断崖。由绳索、铁链、和吊桥组成的城市像蛛网一样悬挂在两座断崖之间,成千上万的房屋挂在绳索下,像挂在蛛网下的巢穴随风摇荡。
惨绿的月亮爬过昏星的头顶,幽幽地俯瞰着这座随时都要散架的危险城市。
仿佛受到蛊惑一样,旅行者向月亮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他惊愕地看着这双像泡皱了的废纸一样的老手。
我印象中似乎不是这样,他想。
他又忐忑地摸上自己的脸,清楚无比地摸出一条条时光犁出的深痕。
我应该也不长这样,他又想,但一贫如洗的屋子裏连面镜子都找不到。
旅行者推开房门,忍着令人晕眩的高度,战战兢兢地走过了没有任何防护的铁索,循着声响,拜访离最近的一户邻居。
来应门的是一个疲倦的中年人。
听了他的来意,中年人恍然大悟:“你就是昨夜被瑞塔林大人流放来此的新人。”
他好心请旅行者进屋,并分享了醒来后的第一顿饭。
旅行者註意到,这间跟自己一样简陋的破屋裏,除了起居的桌子与床榻,其它地方居然堆满了云母、水晶、与绿玉髓。
中年人赧然地告诉旅行者,这些都不是他的财富,而是经他手处理的原料。
“瑞塔林大人判处我每天必须花八个小时来切割它们,直到劳动把我的欲望塑形。”
“你说的瑞塔林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中年人也没见过瑞塔林大人的真面目,只知道她是个浑身被黑袍笼罩的神秘女人。
“她有洞察人心的魔法。”中年人以一种过来人的平静,看着旅行者,既无愤懑、也无不满,“既然你被流放到这裏,心中想必也有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耐下心,愿望会指引你的行动。”
“所以我到底需要做什么?”旅行者想起自己一无所有的屋子,找不出半点线索,一时捉摸不透那未曾谋面的大人物的心意。
“你的屋子在城市的最边缘,所有的道路都在这裏断头。摆渡人都住这种地方。”中年人伸手遥指窗外,“你要脚踩铁索,把城裏人背到崖上去,再把外乡人从崖上背进城。”
话虽如此,但旅行者在屋子裏待了一周,没有一个人要从他这裏摆渡。
中年人在周中回访过旅行者一次。据他说,旅行者门前的铁索通往山魔的领地,过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
“不会有人想从这裏过。”
靠着他留下的面包,旅行者又多挺了四天。
现在他趴在稻草铺的床板上,用体重压着不断反酸的胃部,在缺了半扇的破窗吹进来的冷风中逐渐变凉。
“真丢人啊,我不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活活饿死的摆渡人吧?”
身体发沈的时候,意识反而会发飘。在旅行者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摆脱肉身的束缚,就要彻底飞升出破烂的空屋、返归自由之时,陌生的食物香气勾着他的脖子重新落回辛劳的人间。
他睁开眼,只见一个白发女孩站在桌前,正从篮子裏取出黄油面包与红酒。
阳光为她拢上一圈金辉,她看起来就像个天使!
听见他挣扎起身的动静,女孩贴心地把食物端到旅行者的床边。她用细细绵绵的童音请旅行者把她摆渡到对面的崖上。
“那裏是山魔的领地,你一个小孩去干什么?”
“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那裏是山魔的领地。”见旅行者被一口噎住,女孩递过去红酒杯,“我来之前都打听过了,你还没开张过呢。”
“何况,你吃了我的面包,喝了我的红酒,难道还想赖账吗?”
“你要先说我就不吃了。”
“那请你快点饿死吧。我可以等下一个摆渡人。”
旅行者一通狼吞虎咽,现在终于恢覆了精神,也有闲心仔细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金色的阳光依然拢着女孩天使般的面容,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从那蓬松的白发间露出了恶魔漆黑的小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