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风神连与他唯一的信徒相伴于那片森林中,尽管风神连很少现出真身,但无处不在的温柔清风却时时刻刻陪伴着他的信徒。
叶深受人类的迫害,来到森林之后,一直寡言少语,但他的心中坚定而又执着的信仰着风神大人,风神连每每都感觉到温暖明亮的信仰之光涌入身躯,即将消散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加真实。
神明谨守着神与人之间的距离,默默的守在信徒看不见的地方,用他的力量为自己的信徒遮风挡雨。
而叶……
知道自己终会因为人祸而横死的叶,为了死的时候带给风神连最大的刺激,叶用一点点的潜移默化让风神连习惯他的存在,让守望自己成为风神的习惯。
聚沙成海,再小的事物慢慢累积起来,都能拥有强大的力量。
叶也终于做到了这一点,他让无牵无伴的风神连心里,印上了一个人,从此再也抹不去挖不掉。
何意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不管是他亲手送他人去死,还是逼着对方一步步杀死至亲至爱,成就孤独的巅峰,何意都不后悔。
他曾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也曾妙手仁心救死扶伤,不管杀了多少还是救了多少人,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在他眼里,就是冰冷漠然的文字,该死的,不该死的……
何意在意的,永远是大多数,那一小部分的悲欢喜乐就很微不足道了。
所以,身为叶时,他能够冷酷的一步步计划,让那疏风清朗的神明痛苦的堕落为妖,孤独悲伤的存在下去。
再可怜的人何意都见过,就连送自己在意的人,侯襄去死,他也能迅速的调整过来,冰冷的执行自己的任务。
可为什么,面对现在的一目连,何意却感觉心里很后悔?恨不得当初不去做风神连的任务?!
难道是因为他现在是一个人,而不是无情的数据?
可……他不就是数据转生的吗?
何意好想从没见过风神连……
一目连的红眸虽然看起来可怕,但他的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连他的悲伤与难过都看不出来,他轻轻收回手,嘴角勾起的弧度令人心安慰贴,声音也温柔到了极点。
“再过几日天气转凉,记得多添衣物,夜晚风寒,就不要开窗吹风了。”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一目连的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舍与留恋,可是,他该走了。
何意的生活没有他都过得好好的,真的为了何意好,他就不该出现打扰。
而且,身为妖怪,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会给何意带来一点麻烦。
其实啊,一目连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可是他总是想亲眼看一看,当面与何意说几句话,亲耳听一听何意的声音。
一目连已经许久未曾听到叶的声音了。
风从龙,伴生的神龙在一目连身后盘旋,风在一点点的凝聚。
风吹起一目连的衣摆,却未曾惊动何意丝毫。
一目连不舍的看着何意后退,他想将何意的容颜铭刻于心,将何意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在他即将退入风中离开时,却听到了何意的声音。
那微微颤抖的声音让一目连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恨我?!”
何意抿着唇,黑白分明的双眸中,隐隐泛出倔强的水光。
一目连看到何意眼中的水意,顿时无措,他僵立在原地,慌张又无奈道:“你,别哭……”
“回答我!”
何意固执的盯着他,眼底水光愈胜。
“不说,你就别走!”
何意的话蛮不讲理,但一目连却纵容的挥散了风,留了下来。
“好,我回答你,你不要哭好不好?”一目连温柔无奈的对着何意说道。
“我没哭!”何意咽了口唾沫,在一目连包容的目光下,手握成拳。
“为什么你不恨我?!是我将你害成了这样,没有我,你不会痛苦的活到现在……”
“一目连,你的痛苦都是我造成的,为什么你不怨我?!”
“如果我当年没出现在你面前,你永远都是——”
何意近乎发泄一般,他执着的凝视着一目连,想要从一目连脸上找出几分怨恨好慰藉自己。
可一直静静听着的一目连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如果,即使有,我也依然希望你出现。”
“什么?”何意惊愕的失声道。
“我的等待并不痛苦。”一目连回答道,妖怪的神情认真而又坚定,“我从未觉得,活着很痛苦。”
“恰恰相反,我觉得很幸福。”
“有你相伴,我其实并不孤独,每一天的等待都很充实,尽管我不确定,你是否还会回来。”
一目连温柔的笑了:“而看到如今的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是吗?”何意沙哑的笑出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未等一目连回答,曾经宁愿堵住荒的嘴,也不愿他说出口的何意却自己开口了:“如果,你以为美好的以往,都是一场骗局呢?”
心中的魔鬼悄然出现,何意近乎恶意的笑着,他声声诉说着,想要用话语撕开一目连的温柔面具,想要将一目连的心割开,让它四分五裂。
他最擅长打击人了,将一颗颗真挚诚恳的心碾碎、鲜血淋漓。
“你以为虔诚的信徒,其实别有目的,他接近你,就是为了让你变成妖怪!”
“将你捧上天,然后,再狠狠地摔下去!”
何意的视线在一目连的脸上搜寻,他企图找出自己想要看到的憎恶、痛苦与后悔,可是,没有,他想看到的全都没有。
一目连微微苍白的脸上全部都是包容与信任,就连那可怕的血眸中,也没有一丝的阴霾。
何意大步走到一目连身前:“我一直在骗你,为什么你不恨我?!”
一目连轻轻按住何意的肩膀,用手慢慢的,抚平何意紧皱的眉头,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传到心里,让何意心中一颤,连忙拂开了一目连的手。
“小傻瓜,你的信仰虔诚与否,我怎能不清楚?”一目连的声音温柔低沉,眼睛也温柔如水,令人如沐春风。
风神连曾经也有众多的信徒,香火鼎盛,每日里聆听着无数信徒的祈愿心声,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人有好坏。
身为高高在上的神明,祈愿人真切的心声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到底是真是假,他自由分辨。
如果那个孩童,他最后的信徒信仰不真挚,不够虔诚,又怎能让他活下来?
更别说,叶对他从来都无所求,只衷心的爱戴着风神连。
何意狼狈的低下头,不肯承认的嘴硬:“那都是假的!”
做任务时非常尽责的他,身为叶时,也的确是最虔诚的信徒。
低下头的何意错过了一目连眼中的些许伤感,不然他或许会开心终于让一目连变色了。
“好,是假的,但我当真了。”一目连迎着何意错愕的眼睛,敛眸轻笑,“我太傻了,对不对?”
何意低头不语。
“话说出来,心里是不是轻松了很多?”
清风温和的吹起何意的头发,就像一目连的轻抚。
“你心里不要有负担,在我看来,我并不痛苦,我很高兴能看到如今的世界……”
“你要好好的活着,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一目连的声音逐渐变得飘忽不定,越来越低,何意以为是他离开了,有心想叫住他,可是嘴巴却张不开,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皮变得沉重,他努力的睁着眼睛,却只看到了黑压压没有一点星子的天空……
身体好像开始下坠,模模糊糊间,何意好像看到了一目连的脸,那只血红色的眼睛里慌乱的不像话。
我这是怎么了?
脑海里回荡着一句疑问,何意的意识就此陷入一片沉甸甸的黑暗。
“叶?!叶!”
“叶,你怎么了?你醒醒!”
一目连连忙接住身体突然向后仰倒的何意,他焦急的唤着何意试图将何意唤起,但是何意却闭上眼睛昏迷不醒,任由他怎么喊都没动静。
“哥哥!”藏在远处的雪女冲了出来,一目连看到她出现,顿时以保护的姿态将何意护在臂弯里。
雪女冲到何意身边,不顾一目连,立刻检查何意的状况。
雪女很快就弄明白何意是因为脱力才昏迷了过去,她有些埋怨的看着一目连:“都怪你们!哥哥今晚刚刚大耗了心血,正要休息你们偏偏过来打扰!”
一目连闻言只有苦笑,他也未曾想到,释然之后想要离开时被荒拦下,最后还是见到了何意,还让他……
一目连兀自摇头,想要将何意交到雪女手里,雪女是从壁障里面出来的,另外一目连也多次从风中听到雪女喊何意哥哥。
但在雪女想要接手何意时,却发现何意一只手紧攥着一目连的衣襟,握得太牢,就算是昏迷中也不肯松开。
雪女只好让一目连抱起何意,带着他回了何家。
何意的房间睡着三个小家伙,贸然把昏迷的何意放回去,恐怕三个小家伙就要闹,雪女就让一目连把何意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