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夜色中形容狰狞可怖的树影中,仿佛隐藏着什么阴沉可怕的怪物。
而脚下是微带潮湿的泥土,稍一动作就会引发枯枝败叶的轻响,鼻间还弥漫着陈腐的气味,再加上,那位看起来已经黑化的妖怪……
即使大天狗也是那位的同类,也是妖怪,即使这黑夜并无法阻挡他的视线,那些在普通人看来会令人引发可怕幻想的树木,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即使他清楚的知道鼻子闻到这股陈腐甚至带着一些枯朽的气味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过正是因为他知道原因,所以,大天狗心里才觉得,有点方。
他好方啊!
这里大天狗前几天刚来过!
妖怪的记忆力不错,大天狗尤为出众,他以前很为自己出众的记忆力自豪,因为他连黑晴明大人眼角隐晦的一点黑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大天狗恨不得自己脑袋空空什么都不记得。
脚底下踩得泥土有些松软,夏夜树林里随处可见的蝉鸣也毫无声息,大天狗身后的巨大的双翼耷拉下来,往日有力强悍的双翼现在连一丝微小的风都掀不起来。
在一目连漠然的视线下,大天狗悄悄咽了口唾沫。
“咕咚”一声,却让大天狗觉得声音太大,太刺耳。
大天狗缓缓抬脚往后退了一步,一目连没有动作。
那只没有被刘海遮挡,血红一片的眸子里,平静到了极点。
大天狗是很高傲的,他也有高傲的资本。
昔日统领天狗一族占地为王,与酒吞童子所率领的大江山齐名,后来又跟随着黑晴明搅起无数腥风血雨,鏖战八岐大蛇,又从地狱归来,大天狗对上高天原的神明都不带怕的。
但是,前提是要理直气壮。
只要有理,大天狗一点都不带怕的。
可现在,面对一目连——刚挖了人家视之为宝的坟,把人家视为眼珠子珍惜守护的宝贝抢走让源赖光糟蹋利用,最后还被鬼切砍了一刀弄得尸首分离……
大天狗无法理直气壮。
大天狗很心虚,心里特别方。
尤其当他知道,一目连他打不过的时候。
一目连以前身为风神,虽然后来被人类遗忘,为了生存不得不堕落为妖,但是他可没有丢下操控风的力量。
阴阳寮的时候,大天狗曾和一目连有过同僚之情,那位虽然只能辅助,给人开盾,但盾厚到一定程度,大天狗也有点头疼,甚至还被打破反击的盾制裁过。
而眼前这位,上次遭遇时大天狗已经切身体会了他的力量,尽管当时大天狗没出全力,可同样御风的大天狗也被一目连按着打。他的羽刃刚用妖力扔出去,就被一目连抽离了风,软趴趴的掉下去,即使羽刃很锋利杀伤力也很大,可是戳不到人什么用都没有。
用何晓的话来讲,大天狗身为一个攻高防低血薄的脆皮远程,拉不开距离跟人玩近战,那是何等的卧槽啊。
现在一看到一目连,大天狗就感觉曾经被他打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更何况,他落下来地方有些微妙,大天狗发现这个事实后就方的不得了。
因为大天狗脚下所站之地,正是前些天他挖开的坟茔所在!
周围那些树木的大天狗还有些眼熟呢!
而松软的泥土也证实了这一点,地上虽然平了,挖开的坟也被填回去了,大天狗也知道坟墓被偷掘过一次,一目连肯定会换地方,但保不准一目连看到他就回想起当时的噩梦,恨从心来……
大天狗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也紧盯着一目连的反应。
很好,他没有动静,那就继续退。
就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只不过一目连没有转过身,大天狗边退边觉得,自己是在刀尖上疯狂试探。
太特么刺激了!
可是,好巧不巧的,大天狗明明已经加紧了所有注意力,却依然在后退时,踢倒了一块石头。
细碎的声音从大天狗脚边传出,大天狗发现,一目连的眼神动了。
然后,大天狗心都提了起来,因为他发现一目连人也动了!
一目连走过来了!
一目连离他三步远了!
一目连走到他身前了!
一目连弯下腰——欸?
大天狗脚步仓促的让开了位置,心里头大起大落,惊险的让他头上出了不少冷汗。
惊魂未定的大天狗一边平复着急促的心跳,一边看着一目连的动作。
一目连弯下腰蹲了下去,整理着被大天狗踢乱的石堆。
大天狗想趁着一目连摆弄石头的时候偷跑,但是,或许是心理原因作祟,大天狗有些好奇一目连在做什么。
于是,大天狗没跑,留了下来。
一目连将那些石头重新垒了起来,大天狗看到那石堆的样子后,顿时觉得他可能要完。
那不就是小型的坟墓吗,至于是谁的,还用问?
“你不走吗?”背对着大天狗的一目连忽然出声。
一目连的声音很低沉,犹如他现在的人一样,很压抑。
大天狗抿了抿唇,垂下的手握成拳头。
“我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大天狗看着一目连的后背,“我做的事很过分。”
一目连整理了石堆,便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红眸中还是那么的平淡。
“冤有头,债有主。”
一目连平静的看着大天狗,而大天狗竟未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恨意。
“你付出了代价,而我真正的仇人,也不是你。”
“你要找源赖光报仇?”大天狗眼睛一亮,“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
大天狗很干脆,毫不犹豫的就要卖了源赖光。
“……”
一目连无声的注视着大天狗,似乎不为所动。
大天狗没得到回应,不免思考是不是他理解错了,或许在一目连眼中,亲手砍下尸体头颅的鬼切才是他的仇人:“鬼切我也知道他在哪里!”
一目连摇了摇头,声音这时才有了些许波动:“不,这些事我可以暂时放下……”
仇不急于一时,最紧迫的,还是一目连等了千年,盼了千年的人。
千年前的分别,风神连失去了最后的信徒,而为了存活下去,为了完成信徒的愿望,风神连抛弃了高高在上的神明身份,选择堕落为妖,以妖怪的身份生存着。
千年的等待似乎已经磨尽了一目连任何的希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当着守墓人,从不离开森林半步的一目连再未等到叶转世的到来。
于是,一目连就在心中默默祝愿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叶也可以幸福美好的活下去。
可是,就在一目连放弃了所有奢望,只孤独的做一个守护着森林的妖怪时,叶却回来了……
叶还看到了他最丑陋的一面。
高洁的神明与堕落的妖怪,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经过一次惨烈打击的一目连心中出现了畏缩,他怕自己如今的模样无法让叶接受,甚至,一目连还做了一个梦。
于现在的他来说,可怕的一个梦。
梦里的一目连先是往昔风神的清华高贵,叶对他崇敬无比,而一目连也终于在梦中一偿夙愿——
丢下所谓人与神之间距离的一目连与叶一起,去做了他很想做的事,带着叶飞上果树采摘鲜果,让叶品尝最美味新鲜的果子;与叶一起在森林中和动物们嬉戏,一直孤单的叶有了玩伴笑得格外开怀;为叶找来暖和的衣物与合脚的鞋子,将鲜少受到他人关爱的叶拥入怀中……
一目连做了许多他对叶说得,想为叶做的事情,他想让孤苦伶仃的叶拥有同龄人应有的东西,他希望叶的脸上增添更多欢笑,他想让一生悲苦的叶过得幸福……
梦里多么美好啊,一目连看着叶在他的帮助下变得越来越开朗,笑容也越来越灿烂温暖,瘦小的身体也逐渐长开,有了成熟的轮廓……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妙,更甚至,一目连半是欣慰半是心酸的,看着叶牵着一个女子的手来到他面前,请求他祝福他们的结合。
即使一目连心中有些酸涩亦有些遗憾,一目连也依然宽容温柔的祝福了他们,看着叶与心爱的女子喜结连理……
可是,美好温暖的梦突然变了,不知何时,一目连从风神的样子变成了妖怪的样子。
还未发现自己身上变化的一目连又一次的迎来叶的到来,可叶在看到他的时候,便大受惊吓,抗拒着一目连的靠近。
叶很害怕妖怪,也恐惧着妖怪,因为他的死亡就是妖怪迫害的。
他被妖怪驱使的人们冠上不幸之名,家破人亡,最后更是因此而死……
一目连越靠近他便越恐惧,甚至落荒而逃,叶的妻子也因为丈夫被妖怪缠上而离开了他,周围的人们也对他避如蛇蝎……
叶一瞬间从天堂被打落地狱,造成这一切的,却是他全身心信仰的神明。
梦中的一目连只能悲哀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愿望没有变过,他希望叶幸福一生,最好有他的存在。
可妖怪一目连却被叶恐惧着,不论他做任何事,都再为叶添着困扰与恐惧,叶重新恢复了伶仃一人,每一次一目连的登门都会让他怕的惊慌失措……
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的神明连啊……
我想帮助你,我从未想过害你……
一目连不断的对叶重复着,希望叶可以相信他,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