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风全神贯註在郭靖身上,听他从厅中飞身而出,立时跟着扑上。这时庄前云重月暗,众人方一定神,只见郭梅二人又已斗在一起。星光烹微之下,两条人影倏分倏合,掌风呼呼声中,夹着梅超风运功时骨节格格爆响,比之适才厅上激斗尤为惊心动魄。郭靖本就不敌,昏黑之中更加不利,霎时间连遇险招,只见梅超风左腿扫来,当下右足飞起,径踢她左腿腔骨,只要两下一碰,她小腿非断不可。哪知梅超风这一腿乃是虚招,只踢出一半,忽地后跃,左臂却向他腿上抓下。陆冠英在旁看得亲切,惊叫道:“留神!”那日他小腿被抓,完颜康使的正是这一下手法。
在这一瞬之间,郭靖惊觉危险,独孤逸伸手拉住郭靖衣领向后一拉,郭靖顺势躲开了这一抓。梅超风听得声音,说到:“既然你要多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独孤逸说:“郭大哥是我义兄,我怎能置之不理。如果今日能胜得梅师姐一招半式,梅师姐可否应我一件事。”黄蓉听到独孤逸称呼梅师姐,低头嘴角露出淡淡的笑,郭靖却觉得奇怪,“黄蓉妹子叫她师姐,独孤妹子又不是桃花岛,怎么也称呼师姐。”
惨白月光下,梅超风朝向月亮,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说:“报仇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不要和我套近乎,如果你要我放了这小子是万万不可能。”独孤逸摇摇头,突然想到梅超风看不到,于是说:“梅师姐,郭大哥当年是个懵懂顽童,如今我等与您相比也仍是初出茅庐,今日我若是能凭借这刀剑之利偶能赢得一招半式,那您得承诺,十年内不得再来与郭大哥和他的师父们报仇。”独孤逸只想着如今这般情况只得拖上个十年八年再说,自己虽不如她,但凭着宝剑,有个一招半式的倒也是有可能。
梅超风长发飞舞,冷笑道:“好啊!你倒是有情有义有胆识,我答应你。今日你死了,我定送那姓郭的小子下去陪你!”说话间,梅超风向独孤逸出掌抓来,独孤逸侧身避开,并不拔剑出鞘,只呵道:“梅师姐,剑峰伶俐,你可小心了。”原来这剑有所长,再厉害的掌法被利器割伤也使不出来了,就如同灵智上人的大手印虽然厉害,但拍在软猬甲上,就一分都发不出来了。独孤逸宝剑未出鞘,但梅超风却不知道,出掌时便带了一丝顾虑,尽量避开剑锋。独孤逸虽武功远不及梅超风,但与郭靖相比,占了身形灵巧,剑招精巧的优势,一时间梅超风倒也无可奈何。
忽然侧耳听到宝剑刺来,梅超风急退三步,右手抖动,抽出银鞭就向独孤逸的手腕抽来。梅超风曾在王府裏使过鞭子,沙通天、彭连虎、梁子翁、欧阳克四人联手尚被阻隔在四丈之外,更何况如今独孤逸一人。只看她三招之内,三招间便已将独孤逸圈住,进不得一
步之内,出不得三步之外。独孤逸凭着身形灵巧,在其中艰难腾挪。圈外的黄蓉、郭靖及六侠、陆家父子等听得长鞭劈啪做响,独孤逸的身影与那长鞭混做一团,看的人是心惊胆战,即便有心要救,但这鞭网将两人围在了中间,又有谁能进得去呢?只看那鞭法忽左忽右,似乎没有一点章法,鞭尾上带着尖刺倒钩,每每打在剑鞘上,都发出金属敲击的声音。
梅超风两肩一阵,喝到:“着!”银鞭陡然圈紧,似一只巨蟒一般,眼看着独孤逸就要被围紧扎牢,独孤逸剑锋一挑,似没有看到那袭来的鞭尾,左脚尖借势在鞭身上一踢,人入一支利箭一般,从鞭影的缝隙中穿过,临到跟前却突然左手撑地矮身从梅超风持鞭的右手下划过,剑柄直点梅超风的右肩井穴。梅超风右半身麻木,银鞭脱手而出,但左手猛地向后扣去,独孤逸宝剑微转,梅超风一抓抓住剑鞘,一个鹞子翻身将独孤逸拉近身前,右手臂咔咔作响,右手五指向独孤逸抓去。
独孤逸没想到梅超风反映如此迅速,左手抓住剑鞘,右手顺势抽出宝剑便向梅超风右手腕上横刺出去,这是危机之中的自保招数,招数虽快,但却乱了章法。梅超风右手本是发麻,听得破空之声,手腕低沈,顺着剑身向剑柄抓取,剑锋划过梅超风的手背,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那梅超风的右手眼看着也要抓在独孤逸的手腕上,独孤逸即刻察觉,手一翻,抽剑急退,那梅超风的小指却已经划伤了他的手背。梅超风侧身跳开,纵声大笑。
独孤逸只觉得右手背上麻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手背已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似乎带着黑色。郭靖在旁边喊道:“二妹,她手上有毒!”纵身上去呼呼两掌,心想只有擒住了她,逼她交出解药,独孤逸才能活命。梅超风察觉掌风猛恶,早已闪开。
黄蓉听郭靖之言,大吃一惊。那柯镇恶柯镇恶铁杖一摆,六怪将梅超风围在核心。黄蓉叫道:“梅师姊,你先被逸儿划中,先输了一招半式,怎么还打?快拿解药出来救她。”梅超风一楞,说:“是吧!她倒是先我一招!姓郭这小子,我便让你有十年好活!只是我只应下这十年,这丫头的死活但是与我无关。”只听咣当一声,独孤逸握着的宝剑掉落在地上,身形微晃,这正是中毒的迹象。
乎只听得一人叫道:“这个给你!”风声响处,一张椅子飞向梅超风,梅超风听不出是甚么兵刃,右臂挥出,喀喇一声,把那物打折在地,刚觉奇怪,只听风声激荡,一件更大的东西又疾飞过来,当即伸出左手抓拿,竟摸到一张桌面,又光又硬,无所措手。原来朱聪先掷出一椅,再藏身于一张紫檀方桌之后,握着两条桌腿,向她撞去。梅超风飞脚踢开桌子,朱聪早已放脱桌脚,右子前伸,将三件活东西放入了她的衣领。
梅超风突觉胸口几件冰冷滑腻之物乱钻蹦跳,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心道:“这是甚么古怪暗器?还是巫术妖法?”急忙伸手入衣,一把抓住,却是几尾金鱼,手触衣襟,一惊更是不小,不但怀中盛放解药的瓷瓶不知去向,连那柄匕首和卷在匕首上的《九阴真经》经文也是踪迹全无。她心裏一凉,登时不动,呆立当地。
原来先前屋柱倒下,压破了金鱼缸,金鱼流在地下。朱聪知道梅超风知觉极灵,手法又快,远非彭连虎、裘千仞诸人所及,是以捡起三尾金鱼放入她的衣中,先让她吃惊分神,才施空空妙手扒了她怀中各物。他拔开瓷瓶塞子,送到柯镇恶鼻端,低声道:“怎样?”柯镇恶是使用毒物的大行家,一闻药味,便道:“内服外敷,都是这药。”
梅超风听到话声,猛地跃起,从空扑至。柯镇恶摆降魔杖挡住,韩宝驹的金龙鞭、全金发的秤桿、南希仁的纯钢扁担三方同时攻到。梅超风伸手去腰裏拿毒龙鞭,只听风声飒然,有兵刃刺向自己下腕,只得翻手还了一招,逼开韩小莹的长剑。
那边朱聪将解药交给黄蓉,说道:“给她服一些,敷一些。”顺手把梅超风身上掏来的匕首往郭靖怀裏一塞,道:“这原来是你的。”扬起铁扇,上前夹攻梅超风。七人一别十余年,各自勤修苦练,无不功力大进,这一场恶斗,比之当年荒山夜战更是狠了数倍。
陆乘风父子瞧得目眩神骇,均想:“梅超风的武功固然凌厉无涛,江南七怪也确是名下无虚。”陆乘风大叫:“各位罢手,听在下一言。”但各人剧斗正酣,却哪裏住得了手?
独孤逸服药之后,不多时已神智清明,那毒来得快去得也速。黄蓉拉住郭靖的袖子,轻轻说:“郭大哥,她是听声辩位,你慢慢出掌,她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掌风,便防不了你了。”郭靖恍然道:“是啊!”转身奔到核心,看准空隙,慢慢一掌打出,将要触到梅超风身子,这才突施劲力。这一招“震惊百裏”威力奇大,梅超风事先全无朕兆,突然中掌,哪裏支持得住,登时跌倒。
韩宝驹与南希仁同时击下兵刃,要看就要打在梅超风身上,这两下不残也伤,郭靖弯腰抓住冰刃,道:“师父,饶了她罢!”当下和江南六怪一齐向后跃开。梅超风翻身站起,知道郭靖如此打法,自己眼睛瞎了,万难抵敌,只有抖起毒龙鞭护身,叫他不能欺近。郭靖说道:“我们也不来难为你,你去罢!”梅超风收起银鞭,说道:“那么把经文还我。”朱聪一楞,说道:“我没拿你的经文,江南七怪向来不打诳语。”他却不知包在匕首之外的那块人皮就是《九阴真经》的经文。
梅超风知道江南七怪虽与她有深仇大怨,但个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致说谎欺人,那必是刚才与郭靖过招时跌落了,心中大急,俯身在地下摸索,摸了半天,哪裏有经文的踪迹?众人见她一个瞎眼女子,在瓦砾之中焦急万分的东翻西寻,都不禁油然而起怜悯之念。
陆乘凤道:“冠英,你帮梅师伯找找。”心中却想:“这部《九阴真经》是恩师之物,该当奉还恩师才是。”当即咳嗽两声。陆冠英会意,点了点头。郭靖也帮着寻找,却哪见有甚么经书?陆乘风道:“梅师姊,这裏确然没有,只怕你在路上掉了。”
梅超风不答,仍是双手在地下不住摸索。突然间各人眼前一花,只见梅超风身后又多了那个青袍怪人。他身法好快,各人都没看清他如何过来,但见他一伸手,已抓住梅超风背心,提了起来,转眼之间,已没入了庄外林中。梅超风空有一身武功、被他抓住之后竟是丝毫不能动弹。众人待得惊觉,已只见到两人的背影。各人面面相觑,半晌不语,但听得湖中波涛拍岸之声,时作时歇。
过了良久,柯镇恶方道:“小徒与那恶妇相斗,损了宝庄华厦,极是过意不去。”陆乘风道:“六侠与郭兄,独孤妹子今日莅临,使敝庄老小幸免遭劫,在下相谢尚且不及。柯大侠这样说,未免太见外了。”陆冠英道:“请各位到后厅休息。独孤妹子,真可谓是年少英才,可要包扎一下?”独孤逸抬手看了看,刚答得一句:“没事啦!”眼前背影飘动,那青衣怪客与梅超风又已到了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