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被彻底气坏了,碗筷一丢,抱着双臂生闷气。
三十三瞄了眼面前的食物,面露歉疚:“谢谢你,修。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找到人做你干儿子的。”
“呵!”修依旧气呼呼。
可三十三却瞪起了好奇的眼睛:“不过……你的孩子呢?”
空荡的手术室突然静下来,司诺连喝面糊的动作都停止了,她怕发出声响惊扰了这份安静。
空气裏缠绕出一股淡淡的忧愁,而忧愁的来源正是修。此刻的修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他的背微微佝偻,手颤颤巍巍,连脸颊上松软的皮肤都在抖动。
他的声音忽而低沈:“我有一个温柔的妻子,两个可爱的女儿……但那是二十年前了。”
“那他们现在呢?去哪儿了?”三十三缺乏涉世经验,没能理解。
修沈吟,手指在臂弯轻轻摩挲,好一阵后平静的答:“去了天堂。”
很早以前,司诺曾听老奴隶贩子提起过,修的妻女被暗黑之城的人掳走,他奉上所有身家只换回了抱着两个骨灰罐的妻子。而她的妻子也在不久之后跑进了丛林再也没能回来。
修轻轻拽紧了拳头,声音持续平稳:“暗黑之城都是畜生。那个刀疤吉恩更是畜生中的畜生。”
三十三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起身走到修身后,把手搭在他肩头,默默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很愧疚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没事了。已经过去很久了。”修松开了拽紧的拳,反手轻轻拍了拍三十三的手背,又说:“你知道这个世道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三十三扬了扬眉,没有回应。
“是冷漠。没有人愿意听我一个糟老头子的悲惨故事。”
这个时代,没有人愿意花费精力去了解别人的一生是幸运还是悲惨,因为他们自己也在疲于奔命。
接下来,司诺送入口中的食物就变得没那么可口了,因为修总趁她不註意悄悄追问三十三:“真的不打算做我干儿子?”
“你再考虑考虑?”
司诺浪费了所有脑力严防死守,不一会就累得昏昏沈沈。
***
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额间细密的汗珠在空气中渐渐发凉,冗长而混乱的梦境好不容易才彻底抽离。
司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和恐惧,就像心臟被人撅住,稍稍用力呼吸都会受到钳制。
她撑住双臂坐起,这才明白那恐惧感从何而来——她的怀是空的,她的手没有握住手枪枪柄。
她的奴隶——
三十三,在旁边的地上,面朝她躺着,一只手枕着头,另一只手紧紧拽住背包的背带。
她的背包,安安稳稳地充当着她的枕头。
记忆中仿佛有一个短暂的美梦。她变成了一只悠闲的海豚,翻着肚皮在虚无的海水裏漂浮游弋,非常安逸,非常恬静,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海浪淹没。
没想,浑浑噩噩一梦之后,她竟然和三十三调换了位置。
完全清醒过来的司诺,就着半敞开的木柜外透进来的光看见了他嘴角轻轻荡起的笑容。他一定做着甜美的梦。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漂亮男孩。任何奴隶主都一定会非常喜欢他。
***
辗转反侧半宿,司诺才模糊睡去,可刚刚睡着,修的声音就蹦了进来:“快起来!”
司诺从没见过修的这种形象——他从来梳得整整齐齐的花白头发凌乱地散着。他的两只袜子一只黑色一只灰色,滑稽地交错着。而他的双眼一直在晃动,瞳孔颤颤悠悠,目光竟没有一刻停稳。
“隔壁瘸子刚取水回来,看见了暗黑之城的一支百人军队。听说还有更多军队在朝着集市集结,中午之前就会抵达。”
司诺终于知道了,修在害怕?在这个世道裏,强者永远威胁着弱者的生存空间,活着永远比死去更不容易。
“你到底是怎么招惹到他们的?”修没想到一时心软竟然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后患。
“大概是……额……”司诺也想不明白,只好顺口答:“欠他们债吧。”
修白了她一眼,快速将手术桌上的器具搬到一旁,又把三个凳子以品字形摞上去,“从上面走!”
那裏有一个通风口,比密室裏的大了很多倍,司诺应该很轻松就可以钻进去。可三十三……她将目光挪到他身上——肩松松软软,腰藏在宽松的衣衫裏,臀……
一道身影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修挡住了她的视线。
司诺撇了撇嘴:“你想错了。”再说,看自己的奴隶怎么了?
修沈默不言,依然挡住。只一夜,他眼中的疲惫和沧桑更多了些。
司诺心疼地嘆:“谢了,老修。下次来给你个大大的拥抱。”
“别有下次了!”
司诺发现修的眼睛颤动不停,转瞬明白了他晦涩不明的意味。她招惹的是暗黑之城——大陆三大势力之中最凶残最能挑事最不讲道理的那个。也许这次分别便是永别。
她抬起手轻轻取下通风口的栏桿,一股陈旧的铁銹味顺着荡起的微尘往她鼻缝裏钻,嗡嗡的声音从通风口裏微弱地飘来。
底下三十三问修:“那我呢?我能来看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