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
一路上骑马而行,不少小贩盛笑而问,推荐自家的馒头包子、粉面炊饼,但
身无分文的我只能微笑着一一婉拒。
过了闹街,我不由松了一口气,撤下僵硬的笑容。
好不容易自西门出了城,便是宽敞官道,适合疾行驱策。
娘亲纵马疾驰,白袍猎猎,长发飘飘,清呵娇咤,一派女侠豪情,全不似往
日冰清雪冷的仙子风范。
但我们此行的目的乃是地处偏远的兰溪村,因此奔驰片刻后,便转入了坑坑
洼洼、宽窄不一的小路。
我们一路向北,策马而行,崎岖起伏,两侧崇山峻岭。
此时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娘亲仍无停止的意思,我不禁呼唤道:娘亲!
前方白马去势稍缓,我追了上去,侧头问道:娘亲还有多远啊?应该快了。
山路虽然还可乘骑骏马而行,但终究不不平坦,马蹄起落之间的颠簸引得娘亲
双峰上下抖晃,仿佛两只大白兔在衣襟里不安地跳动。
我腹下一热,赶忙移开视线望向前方,惊喜地发现不远处地势平坦,几块田
亩,坐落着几间茅草屋,看样子是个小村庄。
娘亲,前面有个小山村,我去问问路吧。也好。得了娘亲的应允,
我急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疾蹄而去。
不多时,我已到了那小村入口数十步,却隐约听见了一阵喧闹声。
我心中好奇,到了村口翻身下马,自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小路走了几步,却
愣住了。
这确确实实是个村落,十几间不大不小的茅草屋、土坯房或近或远、或邻或
望,屋前房后椅子架着木板,还摆着、晒着不少作物,却是个个门窗紧闭,见不
着人影。
明明不似荒废山村,喧闹声也定然不是我的幻觉,村民却避而不见,让我不
禁摸了摸头脑。
有人吗?我放声大喊。
毫无疑问,没人回应。
我作势欲再次叫喊,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钻入耳中:瓜娃娃,莫喊喽。
只见右前方一间破旧矮小的茅草屋,黄土院墙根下坐着一名佝偻老者,衣裳破
烂,鸡皮鹤发,不修边幅,却是断了一腿、眇了一目,披着蓑衣蜷缩成一团,我
竟未能立时发现。
我不禁心生可怜,上前几步,作揖问道:老......先生,请问村里人去哪儿
了?老者牙齿疏落,操着浓重的乡土音回答:哪儿都冇去,就在屋里。
这......是为什么?我不禁疑惑,难不成个个都像这位老者身有残缺、羞于见人?
没得为什么,就光光是怕你这个公子哥,要不是小老头腿断了,老早跑喽。
这......我有什么可怕的?瓜娃娃不是乡里滴人,你冇懂。老者剩下的
浑浊眼睛也闭上了,并不打算回答。
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不能强求,转而问道:老先生,能不能
告诉我,兰溪村怎么走?沿到村口的路,走个十来里,再上个坡就是喽。
残缺老者昂头,朝外一努嘴。
哦,好的,多谢老先生,晚辈告辞。老者虽然已经不耐烦地闭眼阖目,
但我还是作了个揖,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却听见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这年头,怎么一个二个都往山
里跑......上次来个找儿子的,这次又冇晓得是干啥......想不明白......我正欲转
身相问,却又联系起贺羽还的说辞,应该是洛正则来此找过幼子,没什么大惊小
怪的。?
第六十三章兰溪废墟
山路上,娘亲正在白马上相候,见我折回,开口问道:如何,可有问到消
息?我翻身上马,如实相告:有,听村里老人说,沿此路走个十来里,再上
坡便是兰溪村。好,那我们继续赶路吧。霄儿跟上。娘亲一抖缰绳,御马
前行。
嗯。我一夹马肚,紧跟其后。
虽然道路有些崎岖,但几里路片刻即至,我们几乎已至小路尽头,再往后是
上坡的石阶,沿山而行,且颇为陡峭,两匹骏马力有未逮。
因此我和娘亲将马匹拴在路旁的树干,决定拾级而上。
抬眼望去,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掩映在丛生杂草中,青石为阶,左右不远处
阶梯状的荒田也是稗高薮长,尚未至案发现场,已是满目破败。
霄儿,娘先行一步。此言之意,乃是娘亲欲使轻功,而让我紧随其后,
我自然会之,点头称是。
娘亲微微一笑,身形闪动,一袭白衣飘飘然于石阶上蜻蜓点水般跃升,眨眼
便不见踪影,消失在草植树影间。
我虽是身负元炁,当属一流高手,但并无卓绝轻功、逍遥身法,只能粗略地
以元炁加强弹跳力,姿势颇为粗鲁不雅,不似娘亲的优雅、羽玄魔君的极速。
但眼下并无外人,我自然无需顾忌,大步流星、横跨数阶,不多时已然到了
山间小道的尽头,自缓坡而上了一处山腰坪地,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疮痍。
放眼望去,村落四周不乏高树乔木,所合围的却尽是触目惊心的废墟,此地
应有数十户人家,颓圮的土墙,散落的茅草,折断的梁柱,倒塌的门楼,飘挂的
布条,破烂的家具,青黑色的土地上有着更深沉的污秽
此情此景,应当还是官府收拾整敛过的,却仍旧令人作呕。
娘亲在不远处静立,青丝白袍微微飘动,仿佛在为此地的冤灵默哀。
我也心情低沉,靠近几步,轻轻唤道:娘亲?嗯,娘亲神色如常,
微不可察地颔首,霄儿,我们四处找找,看看有无线索。我点头应是,于是
我们母子二人便各自行动。
绕着废墟走了数十步,我来到靠近外侧的一处房屋废墟,望着满目残骸,心
中唏嘘。
房屋结构几乎全部损毁,栋梁柱壁相互倾轧,木板瓦砾满地抛洒,只余几截
残缺的土黄墙根。
破坏得十分彻底,几乎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不忍去看几处极似血污的深色痕迹,转头离去,而后又细细察看了几处废
墟都不外如是,支离破碎,极难辨出线索。
这群丧心病狂的凶手,不仅屠村绝户,还毁屋推墙、拆梁断柱,现场极难清
理,恐怕连官府都只能草草了事。
咦?我正欲离去,忽然瞟到墙根阴影处有一块残破的土石头,应是烧制
过的土砖,坚硬褐黄。
在残垣断壁中,碎砖本来平平无奇,但异常的是,碎片压在地面一侧不规整
的外缘中,竟有一小段光滑弧形。
我将其拾起翻转,入眼是一道近似圆柱的凹形痕迹自外而内地嵌入其中,深
约三寸有余;再对着阳光细看深处,辨认出尽头是一个菱形空槽。
这是......箭矢的痕迹?
武林中使用箭矢的门派宗阁虽然屈指可数、传承稀缺,但娘亲也曾讲解过,
只是我未能亲眼见证,是以并不确定。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立刻明白此乃重要线索,于是小心持握,在废墟间寻找
娘亲。
我跃上一截较高的残垣,四处张望,一览无余之下,很快便发现了娘亲的所
在——约摸废墟中心。
娘亲——我高声呼喊着,在废墟间几个纵跃,便到了娘亲身边。
霄儿可是有发现?娘亲早听见了我的呼唤,待我落地便即发问。
嗯!我用力地点头,将手中的残砖展示给娘亲,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霄儿果然观察入微、心细如发,这确是至关重要的线索。待我说完,娘
亲毫不吝啬地微笑夸奖,不过这并非是普通箭矢的凹痕,而是弩箭。二者
有何区别吗?我好奇道。
箭矢以人力驱发,而弩箭是以机关发射。娘亲将碎砖捻起,对着阳光微
一察看,细细为我解惑,寻常弓箭虽然也有破土之能,但一来箭矢的箭簇并非
菱形而是四角星,二来此乃烧制的土砖,常人并无惊人膂力可使弓箭破土三寸有
余——除非如朱雀太祖的一生之敌霸王那般天生神力——但军旅所配的弩箭却可
轻易做到,只因机械的张弦机构发力远超常人,较之武林高手的力道也不遑多让。
但此乃无论哪朝哪代,弩箭都被列为军械,管控严厉,民间禁售、禁铸,
一经查得,可以谋逆论罪,下狱受刑,此间出现如此痕迹,倒真是教人窥得一丝
曙光。娘亲可是已知真相?我一听便有所会意。
娘亲微微一笑:尚未,只是这残砖提供的线索,便可让搜查的范围大大缩
小——若是军械,那么会有严格的申请配发记录;若是私铸,那便可从打铁匠人
入手。哦。我点头思索,虽然并未拨云见日、直窥真相,但总算是有了明
确的方向,可以顺藤摸瓜,在黑暗中前进一步,更何况自己还是功不可没的。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地上散落的梁柱颇有些质地特殊,不似其余房屋结
构所用的松木、杉木等,便问道:娘亲,这是什么地方?祠堂。娘亲随
手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破木片,黑漆金字,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孙字。
这代表着,兰溪村的居民全部或者大部分姓孙。
娘亲沉思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霄儿继续找找吧,看有无其他
线索,最好能找到箭镞之类的物件。好。既有了目标,调查起来就更有针
对性了,我也劲头十足,希望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尽快为惨案受戮者沉冤昭
雪。
但接下来的时间,任凭我如何努力观察,翻开废墟、检视墙根,就差掘地三
尺了,都无法发现类似的的物件,不知是官府清理走了还是那伙凶人毁灭了证据。
娘亲,孩儿一无所获。结束了搜索,我与娘亲在村口小道汇合,满脸苦
色,双手摊开。
娘亲溺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宽慰道:霄儿勿需自责,那块残砖已是极大
的发现了。嗯。玉手轻抚头顶让我极为受用,颓废之意瞬间消融于无形。
娘亲收回玉手,施然来到了坪地边缘,身如傲松,临风远眺。
我也跟着望去,只见对面郁郁葱葱的连绵山峰,丛林间野兔狡狐争相追逐,
来时崎岖道路不远处有一条潺潺小溪,如衣带铺地,源头当是兰溪村后的一汪山
涧清泉——这是我方才所见过的,虽然水中已沉积了腐叶枯枝——这应是兰溪村
名的来历;之前问路的小村落,要转一个山坳,居高临下也难以得见。
但娘亲所视的似乎与我并不相同,绝世高手的目力灵觉均非常人可以想象,
神游太虚还是洞若观火,我不得而知。
过不多时,娘亲收回目光,偏头一笑:霄儿,今日之行,收获颇丰,我们
回去吧。?
第六十四章纳投名状
自兰溪村而下,在附近溪流饮马片刻,我们便启程原路返回。
待我们回到拂香苑,太阳已经犹犹豫豫地与山头相接了。
习惯了温柔母爱之后,与娘亲共进晚食还是颇为温馨的,也不再为那浓浓宠
溺的眼神受宠若惊,只是仍有些拘谨。
虽然晚间可与娘亲相邻而眠,但还是教我在西厢沐浴之后再去东厢睡觉。
娘亲不再冷冰冰的,愿意施与母爱,但无法接受禁忌之情,看重男女之防,
也是意料之中的,我并不气馁。
何况当前重点应该放在魔教屠村灭户一事上,一味追求越界反而不妥,
只会让娘亲觉得我不顾大局,于我所欲之事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我自然乖乖听
话。
接下来的两三日,便是主要调查此事,晨起而出,日落而归。
除了兰溪村之外,楚阳县城南面还有另一个惨案现场——七峦村。
后者与兰溪村聚落规模相差无几,处于三面环山的地谷中,一衣带水,田地
丰饶,但同样已成丘墟。
我与娘亲在两地仔细搜索翻看过,却再无其他线索,仿佛那块带有弩箭痕迹
的残砖只是幻觉。
据娘亲所言,兰溪村与七峦村的惨案皆是在今年二月发现的——楚阳县此前
匪患严重,上任知县颁布条例,在每年开年之际例行巡检,以防有村落遭了匪患
而不能得知。
只因兰溪、七峦二村已近县辖边缘,按远近顺序,至二月末尾巡视其地,才
使惨案大白于天下。
两日间在废墟里翻查琐碎却一无所获,让我不禁有些心烦意乱,但娘亲开导
道:霄儿不必心急,贼人越是毁灭证据,越是说明其中干系重大;而且做多错
多,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迹可循,要认真思索其中关联;况且霄儿发现的弩箭痕
迹已是力证,就算再无所获,也已经在黑暗中抓住一丝曙光了。娘亲的温柔话
语让我重振信心,再次投入重复枯燥的勘察中,即使百般努力而无一丝收获也不
再心急如焚。
直第五日,我们母子二人算是将两村的废墟仔细勘察了一遍——七峦村的废
墟区域未勘之处昨日只余少许,因此半日刚过我们便打道回府,约未时末,母子
二人已经御马至苑门前。
我与娘亲乘于马上,缓蹄徐行,拂香苑大门紧闭,与平时别无二致,外头却
有所不同。
拂香苑所处西直街巷,不算偏僻,也有几座府院毗邻,不过近来我们早出晚
归无暇在意,今日较往常早约半个时辰回来,却发现相邻的府邸大门前,十数辆
推车前后络绎、争相入宅,个个载满家具,如铜镜妆奁、漆桌背椅、床板榻足、
横格书架,约有二三十名粗布衣裳的民夫前抬后扶。
府邸大门敞开,一名相貌尚可的婢女身着布裙,娇声吆喝着:快点,别把
老爷的家具磕着了......诶诶诶,都仔细点!待我与娘亲御马长嘶,场面却忽然
发生了变化:那些民夫或强壮或精瘦,纷纷侧目看来,那小婢见此不由大骂:
都在干嘛喔?要看女人等活完了再说啊!她正欲以小手拍打偷懒的众人,
却见一人高声呼道:兄弟们,投名状来了,动手!眨眼间,二三十名民夫从
推车底板下抽出了各自的武器——有的是锄头,有的是镰刀,有的是柴刀,有的
只是木棍,唯有为首高呼那人手持的是一把近乎生锈的破刀。
那婢子立刻吓得尖声呼叫,蜷缩在地,爬进府邸,而府里却是又走出了十余
名带着武器的民夫,畏畏缩缩、挤成一团,朝我们逼了过来。
看见三四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拿着不像话的武器走过来,看起
来虽是黑压压的一片声势骇人,但我心中着实感到可笑。
娘亲岿然不动,笑意盈盈地望着我,自是知道这场面于我毫无威胁。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既非训练有素的士卒,也非硬功有成的武者,甚至有
些人干瘦得和一根稻草似的,何来威慑力?
此际身边既无洛乘云、白义、赤骥等旁人需要分心照顾,毫不狂妄地说,对
付他们,我一人已是易如反掌、游刃有余。
我翻身下马,不退反进,那群民夫立刻停顿,面面相觑,似乎心中隐隐动摇。
为首之人大声左右一看,呼喝道:兄弟们,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上山吃
香的喝辣的,别怕!其余诸人露出了贪婪的目光,有的甚至吞咽口水,或快或
慢地前进了几步。
为首之人冲在最前,眼看距离我只有十几步了,他眼中的光芒越发闪亮。
我怡然不惧,腰间含章宝剑青锋出鞘,冷光闪过,三四十人摄于宝剑,顿时
驻足犹豫,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似乎决心并不坚定,或许只是一群庄稼汉突发奇想,到底狠不下心,于
是我缓和劝诫道:各位大哥,不虽知尔等为何要将我们母子性命作为投名状,
但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恐伤你们性命。我并非嗜杀之人,咱们就此罢休如何?
说罢,我一剑将一旁碗口粗细的树木拦腰斩断,以作威慑。
从为首汉子的话中,我已知他们打算以我们母子性命做投名状,去某个匪寨
中落草为寇,虽然他们恶意相向,但却个个都是朴实汉子、平民百姓,纵有此意
想必也是生活所迫,我自然难起杀心;更何况不少人踌躇不前,应当是下不了害
人性命决心,否则一拥而上,我也不好施展。
果然,随着那株受了飞来横祸的矮树倾倒在地,明了了含章剑削铁如泥的锋
芒,他们眼中唯有恐惧,更有几人两股战战、颤抖不已。
别怕!冲啊!那为首之人号召一声,却无人响应,他左右推搡了一下,
其余人却还畏缩地退后几步。
唉!活该你们一辈子受欺负!他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气跺脚,不再寄希
望于他人,大声高喊着便冲了过来。
我摇头叹息一声,他虽然怒目圆睁、声嘶力竭,但空有气势而无架势,我也
勿需躲闪,在他欺近前来时矮身一躲,反手握剑,以臂肘狠狠击于腹下。
只听呛啷一声,锈刀落地,那汉子面目扭曲,抱着小腹跪地不起,口里
不停嗬嗬。
我将他撂到,还剑入鞘,一脚踢开破刀,喝住快要逃跑的民夫:站住!
那三四十人顿时止步,噤若寒蝉。
有没有能说话的,出来!为首之人毕竟想置我与娘亲于死地,我心中还
是动了真火的,因此用了重手制敌,一时半会儿应是难以开口。?
第六十五章重见蟊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