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梦卿立在冰灯前,冷眼瞧着怀渊从殿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独守东荒、戎马倥偬……
踽踽独行、血雨腥风……
傲无可长、欲无可纵、乐无可极……
隐忍矜重、宽和清远……”
对方每走近一步,和光对他的讚美便如经咒般在脑中萦绕一圈,而他内心的撕裂跟扭曲亦跟着加重一分。
怀渊在大殿中央立下,他的目光径直越过胡梦卿,落在和光脸上。
胡舒闻讯赶来,最先撞进她眼中的,是胡不易皮毛焦黑的狐身,巨大的惊恐攫住她的喉咙,连声尖叫都发不出来。再一抬眼,又看到胡梦卿与怀渊对峙,顿时眼前一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怀渊脚下,一边泣诉一边磕头,“上神!狐族行走六界,不敢说不愧不怍,但也从来都是行有度、止有法。何况阿舒曾拜于上神门下,纵然上神不认阿舒这个弟子,但在阿舒心裏却无时不刻地感念上神教诲,并常常以此规劝兄长们。阿舒不知大兄、二兄犯下何种罪过,竟招致上神动了如此决绝的杀念。家父沈屙已久,受不得重创,还望上神网开一面三思而行。”
“行有度、止有法……”怀渊覆念了一遍这六个字,意味不明地点点头,转而问道,“胡舒,我赠你的灯呢?”
“在……”
“在这裏。”白上章清风霁月般的声音冷不丁出现,胡舒一回头,只见他手中托着那盏端形灯走了进来,将灯交与怀渊后,退到了他身后。
胡舒心头莫名一慌,“夫君你……”
“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以端形灯相赠?”怀渊声音淡淡,自问自答,“因为打从一开始,我便知你品行不端。贪利忘义、媚上欺下、罔顾人伦,你是不是以为,你跟胡梦卿的鹑鹊之乱甚至珠胎暗结,不会有旁人知晓,是以才肆无忌惮地嫁祸给白泽少主?”
胡舒面上颜色顿失,六神无主地跌坐在地。
“‘端形’,顾名思义,是为告诫你立足六界,须得端正品行,可你偏偏执迷不反,一意孤行。”怀渊从容不迫地擦了擦端形灯上落的灰,“你不是最擅长对人施以惑术么?想来这些年,它从你那吸食的惑术,也够你酣梦一场了。”
胡舒惊恐不已,五官抽动连连说“不”,双手撑在身后做着最后的抗拒,但还是随怀渊最后一个字落下,被吸入了灯中。
自始至终,怀渊都没正眼瞧上胡梦卿一眼,似乎那不过就是个邯郸学步的跳梁小丑。
鹤唳惊天,风号雪舞中俯冲下一只仙羽,带走了和光。
胡不易已死,他是如何将和光跟冰融到一处的便成了不解难题。常如刚历过天劫,脑子还不甚清醒,翻烂他爹的手札,也没得出化解之法。
怀渊不耐烦与他兜搭,索性带着和光回到她的桑梓之地,也就是郁罗箫臺那汪热泉,幻化出原形盘于冰灯上,一同沈入潭底。
有他的法力修为供养着,和光的肉身也不再往那从极寒冰中溶蚀。
天上一日,地上一载,花柰在凡间寿终正寝,天界再次奏响神祇归位的鼓钟齐鸣。
潭底的巨龙霍然睁开双眼,但怀中的冰灯却也不再。
悠远的钟乐声中,隐隐伴着“天泉崩了”的惊呼,龙身从潭底一跃而出,但见泉水四溢,飞流直落九天,一如当年天劫。
那一瞬,天地间无所畏忌的怀渊心头只剩惶惶无措,一声龙吟通天彻地,天光为之失色。
巨龙顺流而下,天练飞落轩辕南麓便消失不见,顷刻间润泽千裏沃野。绵延不绝的钟乐似从天边垂落,余韵袅袅,铜铃叮咚,由远及近。
怀渊化回人形,循声望去,一头白色留牛稳稳地从坡顶踱下来,待走近一些,才瞧见它背上还驮了个人,毫无仪态地呈“大”字贴在厚厚的毛中。
留牛在山溪旁停下,专心致志埋头吃草,背上人这才懒塌塌地爬起来,惺忪睡眼被阳光一刺,又忙不迭闭紧双目。
灼灼新妆,春晖失色。
怀渊心口“咔啦”一声巨响,凝固的冰川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俄而化作汹涌的春水,裹挟着失而覆得的喜悦,奔腾而下。
纵然身居万神之上,但此时此刻也尝尽患得患失,怀渊不敢高声语,轻声呢喃“卷卷”,生怕惊扰了眼前似真非幻的一幕。
似是感应到他的呼唤,和光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刚一寻到他,立刻从留牛背上轻盈跃下,大步朝他奔来。
她双足踏过之处,金白的山花星火燎原般灿放。
怀渊眼瞧她步步生花,裙角压着璀璨星河翩跹而至,他张开了双臂。
天地玄黄,物换星移,总有什么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