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对面的花柰抬起了头。
黑暗中,和光瞧她瞧得真切,她的衣饰,竟还是跳傩那身。
和光皱了皱眉头,她在醮坛上晕倒前生出的疑窦,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口,“你怎么穿的是嫁衣?”
花柰似有一瞬的犹疑,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那场火中失去了双眼,因为任凭她如何睁大双眼,她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脸。
“花柰?”
听到和光又用记忆裏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唤了自己一声,花柰才确认是她无疑,当即朝着她的方向爬行数步,直至被锁链扯住,她才压低了声音焦急道,“阿姊快逃!”
和光当然知道要逃,但在想出对策之前,她总要先搞清楚,眼下最该逃避的是谁,狐不易?狐舒?狐梦卿?还是说敌友难辨的白上章?
周遭再度陷入沈寂,但花柰却是发自肺腑的焦急,正要再开口,嘴唇却被一根柔软的手指压住,她在脑中“听”到了和光的声音,“不必出声,就在这裏回答我,我问什么,你说什么。”
接连不断的颠沛流离、离奇荒诞的坎坷遭遇,却在这一刻温热的触碰中,得到抚慰。
花柰鬼使神差地做出个大胆的决定,细碎的锁链声响中,她小心翼翼地合握住和光的手,此一瞬,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阿姊,你问。”
从花柰口中零零碎碎的片段裏,和光终于拼凑出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来龙去脉。
雪娘夜探烟山那回的所见所闻可谓真假掺半,花柰继母的胞弟叶綮聿,对她确有男女之情,也确实在她签下卖身契后匆匆赶回慕龙镇,想要带她远走高飞。但谁也不知,真的叶綮聿却在返乡途中被胡不易摄了魂魄,并以移花接木的卑劣手段顶替。人是假的,那共赴生死的戏码自然也是假的。胡不易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他亲口承认,之前碍于妖仙殊途,心悦花柰数千年而不得,如今她降世为人,他誓要将她永永远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而他留下她的方式,便是用他最痴迷的——魂灯。
这便说得通了,为何那焚烧醮坛的火中会被添入六丁神火,只因用六丁神火炼的魂,可持久不灭。胡不易就是要将花柰的魂先炼化,然后做成魂灯陪着自己。
和光不禁咋舌腹诽,如此说来,她灭的岂止是火,简直是灭了狐二千年的念想啊!
花柰似是听到了她腹中所想,立时清醒过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阿姊!你一定要尽快想法子出去!你毁了他的计划,他转头将你我关在一处,十之八九是也要将你做成魂灯!”
千裏之外的轩辕顶,怀渊刚处理完公务,就听弘知在门外告禀,“师尊,星沈亭的结界裏闯进来一头犬,好在被封阳逮到了。弟子明日想带师弟们细查一下六重天的结界,看是否需要查漏补缺,还望师尊示下。”
“犬呢?”
弘知对他关註的重点略觉茫然,但还是下意识指了指院外,“常如守着……”
“带进来我瞧瞧。”其实不用看,怀渊也猜到是谁了。
阿尨这个犬身在泉水裏泡了太久,周身的毛都贴在皮上,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标致狗脸,可怜之余还有些可笑。常如自然不知其真实身份,亲自抱它进来,心裏揣着一丝侥幸:如果师尊判定它无害,他是不是可以乞求收养它。
哪知乍一见怀渊,阿尨便迫不及待地从常如怀裏跳下地,口吐人言,“虽然相距我与阿姊约定的‘最不济’的期限还有一日,但我的元神似乎断掉了对她的感知,还望上神驰援!”
弘知跟常如不愧是同门兄弟,瞬间脑补出一个“犬妖为救至亲孤胆闯轩辕”的故事,同时也好奇他们的师尊会如何处置它,一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怀渊。
“知道了。”怀渊点点头,“弘知。”
“弟子在。”
“六重天无需理会它,将八重天的子院打开。”八重天现有一十二座以地支命名的别院,除去首尾的子院跟亥院常年尘封,怀渊座下的十名弟子刚好每人分得一座。
弘知心头一跃,隐约猜到些什么,原本俊逸的眉眼倏尔染上几分喜色,“师尊,是……”
哪知,怀渊却抬手一指地上的阿尨,“子属水,天一生水,有利于滋养,这阵子,就将他先安置在那裏吧。”
“哎……啀?”疑惑归疑惑,但弘知从来都是谨遵师命,他将阿尨拎入怀中,出门化鹤,直奔八重天而去。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弘知便现身于子院门前,他对阿尨道,“这便是师尊说的子院,待我起出钥匙来开门。”
阿尨却用狗爪按住他的手,“仙君先不忙,听我一言。我是东望山白泽之后,因逢变故致魂魄流离在外,阿姊于我有再生大恩,先救我于水火,后又为送我回家落得个下落不明,我岂能抛下她不顾,自己躲到上神背后茍且偷生?”
哪知弘知闻言,眉间豁然开朗,“难怪……”自此看向阿尨的眼神裏又多了几分慈爱,摸摸他的狗头,“你可是乳名唤做‘阿尨’?”
他灵魂遽震,难以置信地反问:“仙君怎知?”
弘知笑笑,自掌心唤起子院锁钥,推开院门后将它置于地上,“你先进去瞧瞧再说。”
阿尨踏入子院的一刻,眼泪便蓄满了眼眶,他不知为何东望山大兄的起居院落会在轩辕有座一模一样的,而鼻尖嗅到的熟悉气泽,亦很鲜明而直接地告诉他,这院子绝非简简单单的覆制,大兄不仅在这裏住过,还住了很久。
“师尊门下仅有我知,你大兄才是轩辕的头号弟子,他这些年来忍辱负重,是为助师尊铲恶锄奸,十分之了不起。此处曾是他的院落,你只管放心住下,好好休养魂魄,以待兄弟早日团圆。”
这些年来饱受的摧残、羞辱、伤悲、惊怕,还有误认自己被父兄遗弃的委屈绝望都集中在这一时刻爆发,阿尨哭成泪狗。
弘知贴心地适时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临出门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随口一问,“从前倒没听大师兄提过,说你们有姊妹啊?”
阿尨抽抽搭搭,“就是和光阿姊啊……”
弘知闻言神色骤变,一晃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