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眉眼间的官司落在白重光眼中,就算年少尚未开窍,但白泽族生性可通万物之情,他还是敏锐地嗅出了不一般的酸甜味——直到许多年以后,白重光才后知后觉,那正是男女间的情滋味。
终在和光的如花笑靥中告败的怀渊,重新翻出从和光那裏没收的十几枚龙鳞,往地上一撒,金光闪过,一头犬的肉身便现于眼前,他指了指,“名副其实。”
和光定睛一瞧,确是莲世中的“阿尨”无疑,平淡幸福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刚想蹲下摸摸它油光水滑的脊背,可一想到命途多舛的白重光,本已打弯儿的膝盖又绷了回去。顾忌到少年的颜面,她望着怀渊,密音传话与他,“上神就不能慷慨些,给化个人身?他好歹也是白泽族的小公子,委身一头犬,未免也太折煞人了!”
“折煞?”怀渊起手的架势竟似要收回犬身,和光见势不妙,二话不说,反手就将白重光的魂魄塞了进去。
尴尬的静默中,和光故伎重演,又一次使出她的缓兵之计,顾左右而言他,“阿乐去哪了……阿乐?阿乐!……来为娘这儿!”
听到“为娘”二字,怀渊终于忍无可忍,“在这裏。”
和光讶然回头,阿乐可不就揣在他臂弯裏,她正要伸手去抱,哪知眼前一花,“阿乐”竟变作一只宝囊,定睛再瞧,那宝贝她认得,唤作“干坤囊”,又名“芥子须弥袋”,是怀渊乘雷飞升时菩提萨垛所赠。
一剎那她如大梦初醒,无怪乎“阿乐”大多数时间都在沈睡,而不是像宝新那般吃吃睡睡茁壮成长,缘因它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皮囊。
可一转念……那它醒着的时候呢?!
和光不可思议地看向怀渊,“那还真是……折煞……上神了。”
堂堂轩辕神主都能在白罴崽子的皮囊裏屈就,区区白泽小公子怎就不能在犬身裏委屈委屈?
此一去万裏之遥,尽管前路风险未卜,但一人一“犬”还是欢喜上路。
怀渊回轩辕前再三告诫,就算有他龙鳞相护,白重光饱经摧残的魂魄也经不起九万裏之上的罡风,所以只能驾云半空徐徐缓行。
和光满口应承下来,带着阿尨飞了十数日,鼻尖触及的腥湿气愈发明显。
眼见东海已近在眼前,白重光却累倒了,光是起身四条腿都在打摆子,更遑论走两步。为求行事万全,和光决定先独身登山一探。
临行前,她如法炮制之前与雪娘的约定,唯一不同的是,她取出偷藏的最后一枚龙鳞,略施雕虫小技,将它补在了阿尨皮囊的胸口处,还不放心地拍了拍,口中念念有词,“完璧归赵。”
“阿姊……”白重光心头隐隐浮出一丝不安。
“阿尨,阿姊跟你的小命,现在就要托付给你了,你敢不敢接?”
毛茸茸的四眼裏透出股坚毅,“无担当堪为大丈夫?!”
和光强忍住不笑,摸了摸狗头,“那阿姊接下来的话你可要牢记于心: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你擅离此身,有这副龙鳞甲傍身,除非天塌下来,不会有谁敢动你,此为其一;其二,三日后若我还未归,你便寻一处热泉跳进去,阿姊的意念会将你送去轩辕,见了上神只需告诉他,‘最不济’的时候到了。”
阿尨点点头。
“乖。”
东海之滨的三秀镇,是距离东望山最近的陆地,天气晴好时,岸边都能眺到山腰的云带。
镇子不大,和光一圈转下来,收获一条最有用的讯息——每逢初三、十八,大潮退去的滩涂上都会办海市,吃穿用度应有尽有,莫说十裏八乡的百姓,传闻就连仙山上的神仙都会来凑这个热闹。
和光举头望月,巧了,明日刚好初三;低头看草,还好,祖传的手艺还没丢。
既过丑时,海水开始向海深处退去,近岸灯火星星点点,照亮半边天幕。谁都知道,越往大海深处的摊位,守的时间就越短,商贩们为占个有利的买卖位置,连夜守在岸边,海浪退一点他们进一点。
和光也不是真为卖药茶而来,她瞇眼眺着海中看似并不太远的东望山,耐心地等着。
直至寅时,山那边驶出一艘并不惹眼的小舟,和光起身,背上背篓,慢条斯理地往滩涂上走去,大潮还没退到底,海市却迎来最热闹的时刻。
近岸自是没有摆摊的位置了,和光“不得已”在滩涂尽裏边儿支起炉竈。
破晓时分,海风寒凉,和光热气腾腾的药茶便宜又大碗,很难不抢手。就在递茶的光景,她的眼角余光扫到,那艘从东望山驶出来的小船,靠边了。
打船上走下来一男一女。
海天交汇处已现红霞,旭日喷薄而出的一瞬,和光瞧清了来人的脸,诧异了一瞬,胡不易怎么会出现在这裏?而他身畔的女子,单从与他相似的眉眼中也不难猜到其身份。
“老板,茶还卖不卖了?!”
“卖的卖的!”和光舀茶的光景,那一行三人就打她眼前过去了。
若有若无的辣蓼味轻纱一般,从和光的鼻端抚过,她心中一凛,手中汤勺没拿稳,硬生生地被热茶烫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