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不会也是他要安抚的魂魄之一?
一想到自己还是没捱到双亲出关的那一日,莫名的难过就跟散落风中的飞蓬一般,随风四起。
“收心!”
随着一道再熟稔不过的训诫落下,混沌拨开,四下裏一片光亮,怀渊就在她身前三尺处盘膝静坐,和光虽不明身在何处,但瞧见他在,心便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隐隐地,还有一丝雀跃的欢喜。
“据传六丁神火之猛厉,是连观音大士玉凈瓶中的杨柳枝都能烤干。可依我看,也不过尔尔……”怀渊缓缓睁开眼,“怎就没见把你脑子裏的杂念烧干凈?”
和光哪能听不出他话裏的揶揄,呵呵干笑两声,“但凡雪娘再早一刻给上神传信求助,我也不至于挨那一顿烟熏火燎不是。”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吱声也就翻篇了,可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传信’。”怀渊神意自若地微微颔首,在她面前摊开掌心,讨要的东西不言自明。
和光抿唇,掀着眼睛瞪他片刻,确认没有还价余地,才极不情愿地从袖袋、腰带裏抠搜着往外掏,掏一枚上交一枚。
望着手中越垒越多的龙鳞,怀渊惊讶之余更觉啼笑皆非,“打哪来的?”
“就……就是在……你的池子裏摸到的。”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和光甩甩两袖,表示交干凈了,但她不知道的是,龙鳞自有光华,修为越高,麟光越耀眼,但也只有龙族才能看到。此时此刻,她自以为藏得极为隐秘、也是她最喜欢的那枚炫紫色的水滴形龙鳞,就很惹“龙”註目地贴在她胸口熠熠放光。
怀渊耳根灼热,迅速移开视线,五指一拢,掌心的龙鳞顿时消失不见。
“我的鳞甲会随我修为的精进蜕旧生新,并非什么稀罕物。况,六界内能引紫雷者不计其数,若你的法子管用,岂不人人皆可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辞顺理正,和光的失望悉数挂在脸上,但脑子一转,陡然察觉到前后矛盾之处,“可上神刚刚并未否认是雪娘传信于你……”边忖边道边抬眼,一瞧怀渊好整以暇的神色,她立时反应过来,不由忿忿,“就为讨回‘不稀罕’之物,堂堂上神竟也使诈?!”
怀渊似笑非笑,“既然还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何不一开始就向我求助?”
和光摇头,一脸正色,“从前阿爹教我打理铺子的时候曾说,日后行走生意场,应酬总归在所难免,要想不吃亏,打从最开始就不是筹谋如何逃避,而是须得知道自己的酒量底线在何处。一通百通,星辉虽暗,不借月华,我初列仙班行走六界,不能因为上神对我百依百顺便有恃无恐,事无巨细都借上神之势,总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
和谦安真的将她教得很好,怀渊愈发对她刮目相看,凝视她许久,才恍然回神道:“如今你那闺中姐妹夫妻重聚,这边的公务也都会有宋将军从旁辅佐。你呢,接下来有何盘算?要不要……”先随他回轩辕。
哪知脑中装了太多事的和光非但没听出他的弦外之意,反倒是因为想起另外一茬而亟亟打断了他,“上神,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怀渊拿她毫无办法地抬手示意她讲。
“我跟雪娘都没想到,那裴二公子竟搬来了章家军,就凭这劳苦功高,他无论如何也能被裴家重新接纳……”她觑着他的脸色,“上神,裴闵喊你长兄时,你为何不否认?”
怀渊反问,“为何要否认?”
和光不明所以,“可莲世中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岂能跟现实混为一谈?”
“你可听过佛家一念见三世的说法?一昼夜,有三十个须臾、数百万剎那,其间便萌生出数百万之闪念。每一闪念为因,又会引生迥然不同的果,这不计其数的因果相连,便构成世人眼中的一个又一个所谓‘轮回’。或许,裴骘正是我某一剎那动念幻化出的果。裴闵对他兄长的思念为善因,善因当得善果,冥冥安排我在那种时刻出现在他面前,也自有因果法则,何需我纠结旁些无关紧要的,顺时施宜便是。”
和光心念微动,似懂非懂,他突然倾身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庸人往往在结果不尽如人意时,才会质疑过程中的选择,可如果跳出五行三界就会发现,也正是因为每一剎那都在作抉择,结果根本就无从把握。”他的话就此顿住,神色含深地看进她眼中,“同你讲这许多,我其实是想说……”
费这多口舌,他其实只想绕回到他同她的关系上。
空气似有一瞬的凝滞,和光望着眼前这张神颜,一度与之朝夕相对,甚至触手可及,可不论在哪一世,他又是什么身份,她都不得不承认,她见之欢喜,不见思念。
沈默中,鬼使神差地,她真就抚了上去。
温热、干燥,甚至还能感知到皮肉下的棱角,这一刻,王苏木对裴骘的感情得以被唤醒,春潮般汹涌。和光醍醐灌顶,终与他心意相通,为他没有明言道尽的话动容,“倘若不去想结果呢……”
舟行若穷,忽而无际。
怀渊抬手覆在她手背之上,紧紧握住,“那就把握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