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挂碍才无有恐怖,你心裏有牵挂之人,自然会瞻前顾后。”
雪娘乜了和光一眼,“这口气,就跟你尝过情滋味似的……小情小爱、血脉亲缘,你以为我惧的是失去这些?”她摇摇头,“我等神责在身,管你是卑微的土地、还是显贵的上神,若有战,召必归,死生不惧,唯恐四方离乱,累及无辜……就好比花柰。”
和光霍然凝眸。
雪娘这才将她在烟山烽火臺上的所见所闻平静道来,“花柰的生身父亲之所以能逃脱征徭,盖因花柰签了生死契,一命换一命。由此推断,这八个傩者,是为人祭。那个法阵我亦窥见了全貌,北斗九宸刚好对应的是当朝九州,矿口那处的阵眼指代京城,在当朝疆域上大跳破阵傩,颠覆国运的野心昭然若揭。”
和光付之一笑,语出讥诮,“若是打醮跳傩能改朝换姓开基立业,那龙椅岂不是要天天换人坐?也就骗骗凡世那些贪功侥幸的斗筲之辈,我这就去将那八人的肉身偷回来……”
“不可。”雪娘按住她,“他们的生魂看似不受拘束,实则却逃不过背后主使者的掌控,在上位者眼中,苍生黎庶命如草芥,取之不尽。他随时都能让花柰他们灰飞烟灭,继而再另选八人。”
和光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很快从善如流地接话,“那就等他们都归窍我再去。”
她这种借坡下驴的随意让雪娘一时语塞,“……只怕那会儿,就是正式启醮的时候了。”
“无所谓。”和光双手一摊,眸光却是沈沈如霜,“过去我阿爹总说,耐得住性子,才等得来大主顾,正好也开开眼,看这醮仪幕后真正的掌舵人,要如何宣威三界,统御万灵。”
此时的落鸣谷,被阿沃替换下来的颜麟书精疲力竭地躺在巷道一侧,安静得都听不到鼻息。
阿沃忧心忡忡地想要唤他,却被熊四货制止,“他在这儿还能放心瞇会儿,外头没你我盯着,谁能保他不被抬去焚了?”
二人不知,颜麟书的生魂此时早已出窍,被一股磅礴而厚重的气泽召唤至山巅。
天顶残钩下,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颀长身影负手而立。
“少宗主。”
“查出什么了?”
“封地在西南的和顺王早有不臣之心,开矿炼铁,是为私造铠甲兵器。后经引荐,与宝轮教勾结到一处,合谋潢池弄兵。那宝轮教教主自诩卧龙转世,可练阴兵助和顺王以成大事。和顺王由此听信他的荧惑,在辖地内广征徭役,戕害无辜性命提炼煞气。此番姚山礁会,便是由宝轮教一手操办,只怕是要有所动作了。”
“你那副躯壳如今已然是负累,频频离魂只会空耗修为,为何不直接归位?舍本从末可不是你惯常的作风。”
颜麟书抱拳,“惊扰少宗主躬亲入局,是末将办事不力。”
“我来此处并非为你。此间事了,你欲何往?”
颜麟书起先以为自己听误,但后半句,还是叫他迟滞了一瞬,他没抬头,却能感知头顶那道洞悉一切的视线。
“醮仪定在何时?”
他敛神,“明日巳时。”
“明日?”听到和光带回的消息,雪娘有些始料不及,不禁垂首喃喃,“将军那裏为何迟迟没动静……”
“是很突然。不过贵将军既然发了话,管他是出于何种考量,你恪守便是。”
“你莫不是真当我一个落难的雪鸮不如鸡?我就是再不济,当年能护主脱险,如今便能护你周全……”
和光收起惯常的漫不经心,敛容正色打断她,“不要雪娘,我不要牺牲谁成全谁,我要的是我们都活着。同你我不讲妄语,此行我确无十成把握,姚山那边,咱们谁进去都是孤立无援。但你留在这裏,至少我有退路。”
雪娘看着她沈静而坚定的目光无从反驳,腹中百转千回最终只化作一句,“那我就在界碑旁守着,遇事万莫逞英雄,说千道万,总还有我……”
和光转身,刚要迈脚,突然迟疑了下,冷不丁回头来了句,“雪娘,我给你的锦囊呢?”
雪娘不知其意,掏出来摊在掌心递给她。
和光合起她的手掌推回去,切切叮嘱一句,“若真遇上生死存亡的关头,你只管记得用我教你的法子就好……”
她神神叨叨的样子,雪娘很难不怀疑她是在信口雌黄,“你的法子能咋?”
“能……召唤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