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又能如何?把遗憾留给人家?”
“四货哥,我不信你没的憾事……”后生不服。
“我婆娘要生了,族裏老人都说这一胎定能得个女娃娃……我给她做的摇摇椅还没来得及磨刺儿……”
三言五语,和光已能听出个大概。征上来的百姓悉数被送进矿坑做苦役,待人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状若殒命之时,便将其活生生投入炼窑中。
照此推断,谷中冲天的煞气,当是出自那炼窑。
坑壁上堪堪回荡出一道重物拖行的声响,渐行渐近。
“换班了。”一副沈声静气的嗓音自二人身后飘来,尽管听上去有些虚弱,但还是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颜先生?!”后生瞪大了眼,后退着膝行到来人跟前,待看清他额际的血痂,一时忍不住喉咙发紧,“他们……他们……当真……”
被他唤做“四货哥”的男子适时开口,将他险些冲口而出的激越之言拦了回去,“阿沃,你先去歇吧。”
后生负气地顿了片刻,用小臂在眼前擦了一把,到底还是爬了出去。
幽暗的巷道裏,颜麟书借助上肢的力量,缓慢地往前拖动捆缚在木板上如一摊死肉的下半身。
厚重的木板擦过坑洼不平的巷道,发出沈闷的响声。
被泥尘跟血渍臟污的面容,一寸一厘地被昏昧的灯辉勾描出全部轮廓。
和光惊愕地望着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眼前之人无疑是个活生生的肉体凡胎,那总不能是前日遇到的那个男魂,化用的是此人的脸吧?
“颜先生,还好么?”熊四货将锤和凿都攥进自己手中,摆明了是要一人独揽两人的工。
“熊四兄唤在下麟书就好,既能下矿,便能劳作,只是要牵累兄长些个了。”说着,便从熊四货手中接过了凿。
熊四货知道读书人都有傲骨,神色覆杂地深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争执,低声道,“能打鬼门关逃出来人,天地都不敢怠慢,切莫辜负了这条命,嗯?”
原本嶙峋的脸,忽如春山可望,“极是。”
一颗水珠悄无声息地从灯碗上方的石尖滴下,恰巧落在颜麟书眉间,荧华在他印堂处转瞬即逝。
和光马不停蹄地转回佳邑城,她急不可待地想要跟雪娘求证颜麟书是不是她的夫君。
夕阳入山,和光乍一回土地庙,雪娘便迎将出来,“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有事同你讲……”她警觉地四下裏看看,挥手设下结界,将二人的声音罩在其中,“我寻到些蛛丝马迹,或许跟花柰也有关。今日城中来了一支傩班,说是西州特意在姚山醮仪中安排了傩礼,请他们来就是为跳傩请神的。可怪的是,这群人非崃山族民,我却在他们之中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辣蓼气味。”
“辣蓼?”和光蓦然抬眸。
“你也知?花柰常年在河沟放牧,女娃娃皮娇肉嫩,哪经得住毒虫叮咬,镇子上的大夫便教她以辣蓼熬煮的水沐浴洗衣,久而久之,那辛味就似沁入她肌骨中。”
“就算她乔装打扮可以蒙蔽凡人,却是如何逃过了你的搜寻?”
雪娘面色沈沈,“他们随行的箱匣,不多不少也是八口,都贴着西天字符咒,神息进去什么都探不出来。这些年我闲来无事,也修了些法门,入定摄其无表色,才勉强分辨出一点轮廓,那箱匣裏装着的,似是人肉身。”
和光闻言,周身一下子绷得僵直,明明夜以继昼地追赶,却还是得到如此结果。巨大落差生出的失意、怫郁,将她重重打回人间,让她再一次饱尝与和谦安离别时那种无能为力的苦涩。
雪娘瞧出她的不对头,手忙脚乱地揉抚她的后背,与她解释,“先听我把话讲完,你想想看,无论运的是活人还是死人,他们这一路走的是人世阳间道,回避的却是除人以外其他几界的窥查,合乎情理么?”
一语道破天机,如甘露洒心,和光的眸子迟滞地移向她。
雪娘捏捏她的脸,“花柰定然还活着。我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寻到她的下落。”
只是和光心下的氐惆无法立刻烟消云散,她孩子气地摇了摇雪娘的手,忽而想到了正事。她慢吞吞地从怀裏摸出无事牌,交还给
雪娘,面露难色,“有件事……不知我当问不当问……”
雪娘“啧啧”嗔她,“怎生没头没尾地跟我客套起来?”
和光摸了摸鼻梁,“敢问……你家良人尊姓大名?”
雪娘莫名其妙,“他姓颜,名麟书……又不是皇帝老儿,有何不能问的?”
和光猛地打了个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