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一一细致作答。
“我的推断,它是娘胎裏带出来的不足,若真要治,也无非汤剂或针灸二选其一。”
和光坦诚道,“不瞒郎君,来此寻医之前,也用药性温和的方子给它调理过。”
“方子可能默下?”傅长庚以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纸笔。
和光默不作声地牵袖执笔。
春阳既浮,铺天盖地兜扯开来,暖融残寒,渐入心扉,她额边的碎发、睫毛,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浮起一层琥珀金光,那双眸子,宛如一对通透的猫眼琉璃,叫人过目便印在脑中。
傅长庚微微掀眼,下意识仰了仰头,眼眸微微狭起,带着几分审视、又几分探究的意味。
细草轻烟,风起林间。
寂然停声,冲出一道犬吠。
傅长庚迅速眨了两下眼,面色归覆往常,视线转向她默出的药方,看过后思量片刻,方缓声道,“此方甚好,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方剂。”
听他似有敷衍推脱之意,和光不免心急,“郎君方才不是说,还可针灸?”
“针灸的话,便要日日行针,得留它在此住上一个月。”
阿乐竟似听懂一般,吠叫不止。
和光摇头,“它敏感胆小,更换居处,怕是又要拒食一阵子。何况它还没断乳,家下自有留牛可供酪浆。能否同郎君打个商量,告知每日行针时辰,我定准时将它送来。”
傅长庚的思绪忽如抽刀断水,断而覆流,抬手打断她,“等等……你说,你家有留牛?”
“是。”
傅长庚是做什么行当的,就算他再不屑跟人兜搭,但镇子上的牲口他都门清,粗粗一忖,心底便了然,“花家那头白色母牛原是被你买走的?”他的口吻,与其说是问询,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陈述推论。
想必是梨花失去牛犊哀哀欲绝时,花家请他瞧过,和光点头,“傅郎君还记得梨花?”
傅长庚眼神覆杂地又瞥了一眼牛,一时语塞,也不知素日裏被她餵了些什么,这牛的体型肉眼可见地越发壮硕,立在那裏像一墩土丘,偏生她还一口一个“梨花”叫得宠溺……这女子的乖谬不羁,委实令人咋舌。
他迟迟不应,神色又晦涩不明,未免让和光心生警惕——凡间有句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放眼崃山地界,再找不出第二头纯白无暇的留牛,当初若不是梨花病危,花家也不会出让。如今梨花受仙泽滋养,自是今非昔比,被人眼馋那太正常不过……总不能够是花家有意讨回去,寻他来当说客的吧?!
想到这裏,和光心头“咯噔”一紧,她生于市井长于市井,便是做了神仙也抹不去那护食的小犬属性,但凡是被她标下“记号”的,都金贵得要命,绝不容旁人半分觊觎。她赶紧再追上一句暗示,希望傅长庚能识“好歹”,“得亏有她,不然我都不知道白罴幼崽的口粮怎么办……”
傅长庚哑口无言,眼帘又快速开阖两下,假意听不出她的小肚鸡肠,“它倦怠久卧、食欲不振的癥状可有缓解?”
和光仍不明其意,嘴上遂含混支应,“偶尔……”
“偶尔什么?”和光的支支吾吾,惹傅长庚微微不快,“那留牛在生产前一个月被赶下冰河,落下寒癥,由此才致胎死腹中。元气大伤,再不好生调养,只怕时日无多。”
和光下意识“呀”了一声,这一段,那满腹心眼子的小女郎只字未提,她不是将生母留给她的梨花看得比什么都重,怎么会听任这种事发生?纵然疑云满腹,和光面上却不显,从善如流地改口同傅长庚商量,“要不,明日我将梨花一并送来,劳烦郎君再替她瞧瞧?”
傅长庚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冷声冷气,“明日我会去镇上。”
阿乐又狗叫一声,头顶却挨了和光一锤。
倦鸟归林的群鸣似一个信号,转瞬之间,雪娘的身形就出现在柴门外。
乍一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问:“瞧得如何?”
“傅郎君说明日会顺路来给阿乐针灸,趁便再看看梨花恢覆得如何。”
雪娘无语,“谁问你那个了,我是问你人怎么样。”
和光实诚道,“不太好相与的样子。”
“不好相与还能刚结识便相邀登门?”雪娘不由揶揄。
给她一提登门二字,和光猛然后知后觉地又想到一茬,“他应承了上门,我却忘记同他言明住处了!要不,夜裏给他托个梦?”
“他鼻子底下没生嘴?”雪娘不耐烦与她继续兜搭下去,索性直截了当道,“我同你说正经的。此人虽脾气寡淡,偏生女郎缘极好,别看那些待字闺中的女郎一个赛一个的娇花照水,心中所求可是孟浪得紧,天天在我座前念‘嫁人便要嫁傅郎’,害得我耳朵都生出老茧了。直到瞧过他本尊才知,确然是个人物,仙缘匪浅,又命带内桃花,不失为佳婿之选……”
到这儿和光再听不出她的好意,那不是真迟钝便是假天真了。一时哭笑不得,“雪娘,我不曾往那头想过……”
雪娘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这种事你自己都不上心……”又点点廊下的白罴,“难不成还想指望你那些毛儿子?!”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竹球的白罴,戛然定住,不悦地瞪着她。
雪娘一把薅起它的后脖颈就给提溜到眼前,在它鼻尖上点了点,“别以为有个黑眼圈掩护,我就瞧不出你那豆豆眼裏的不服,你倒是寻个比傅长庚更称心的郎君与我瞧瞧!”
阿乐轻蔑地付之一瞥。
雪娘又诧又气又好笑地“啧”了声,扭头向和光求证,“它这是……在翻我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