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上元。
天不亮,和光便早早起身烹制节令豆粥跟糖塠,之后又像往常一样饲弄好前后院的畜跟作物,待这一切都忙完,旭日早已高挂东方,却迟迟不见雪娘起身。
和光觉得奇怪,思量再三,还是去到她窗外唤她。
半晌沈寂后,门从裏面拉开,露出雪娘黯然的容颜。
和光打量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出什么事了?”
雪娘还是缄默。
和光拧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就算不为自己,总要为肚子裏的孩子想想……”
“孩子……”雪娘苦笑,出其不意地开口讲起她的过往,“我都没同你说过孩子的生身父亲吧……他是山下私塾的教书先生,空有一身耐看的风骨,却连个菜都种不活……也怪我滥好心,便三不五时在天黑后偷偷去帮他,也不知怎么的,某天却被他养的乌龙犬绊住了……他虽有经天纬地才,却乐得过闲云野鹤的日子,若非他母亲嫌我没有显赫家世,他也不会进京赶考,说要为我挣个诰命回来……谁能想到,他前脚登程,他母亲后脚便以无后为由,伪造了一纸休书,将我逐出家门。”
和光抚了抚她的胳膊,宽慰她,“你既知道休书是伪造,怎就没想着去寻他讨个说法?”
雪娘摇头,“仙凡殊途,分别是迟早的事。我追去又能如何……原以为这样也算好聚好散,但昨夜,我却梦见了那冤家,他身披虎吞山文甲,立于深渊之上,说对不住我……听他讲出那种话,即便是在梦裏,我都觉得心头惴惴……我刚想告诉他孩子的事,期冀就此能挽留住他,谁知眨眼的功夫就醒了!”说到后面,雪娘已按耐不住焦思,“如今世道还算安稳,这梦……会不会是他在路上生了变故?”
“虎吞山文甲?”和光恍了下神,不为别的,只因她想到了和老爹归覆神位时的情状。
“嗯……”雪娘一抬眼,霍然对上那双通透澄澈的眸子,尽管和光言不尽意,但也算一点即透,“怪哉,他一介文弱书生,怎会作一副神将打扮?!”
见她上道,和光颔首,攥住她的手,面容严肃地问:“雪娘,你那夫君,当真是个普通凡人么?”
从不曾在和光面上见过如此认真凝重之色,雪娘被她问得六神无主,“是与不是,接下来我该如何是好……”
和光按住她的手,语出坚定,“莫慌,今夜去灯会,三教九流,没准就能遇到合适的人打听一二。”
崃山群峰林立,其中最深邃也最为瑰丽的当属箨龙峰,玉节般的山峰从深谷中拔地而起,直插霄汉,风姿绝妙,素有“小玉京”之美誉。
狐族生性好浮奢,极爱繁华,因此历年的上元灯会,都择此地举办。
立在山脚下举目仰望,凭空长出的城墻顺着山体迤逦蜿蜒而上,宛如一条玉带盘桓山中,沿途亭臺楼阁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桂华流瓦壶光流转,近处的凤萧声动盈盈于耳。
自诩见过几分世面的和光都不由惊掉了下巴,私心裏习以为常地拿来与轩辕做了几分比较,但很快又觉得这堆金积玉的奢靡浪掷之气是对轩辕的玷污,灯火炫目,她闭了闭眼,那具难以笔拓的风骨便自动代入此间。
过去这许久,对他的记忆非但没有磨灭分毫,反倒愈发辚辚入骨。
不经意间,一声寒暄搅乱了回忆。
“福德娘子,经年未见,一切安好?”
男子的嗓音如琴如萧,出喉时仿佛还夹着气泡,有股说不出的魅惑。
和光睁开眼,循声看去,灯火繁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形自十余步外款款行来,乍一看倒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和光定神凝视,待来者的面容在暗色中逐渐清晰,她才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非她熟识的面孔,唯身形相似而已。
“劳大公子挂念,都好。”
一双瑞凤似有若无地从她跟前掠过,和光垂眸行礼。
他正欲再寒暄几句,半空中又有车驾按下云头。
“请恕我失陪片刻,照顾不周之处,还望福德娘子多担待。”
“大公子客气。”
把眼瞧着他走远了,雪娘才低声道:“那便是狐族的大公子胡梦卿,你觉得怎样?”
这口吻,和光再熟悉不过了,想当年还在轩辕镇的时候,镇上的婶娘们若是想给哪家女郎介绍后生,三句裏定有一句“你觉得谁谁怎样?”
她睨着雪娘,跟她打马虎眼,“什么怎么样?”
雪娘在她脑门上叩了个响儿,“想什么呢?!我就是留你做儿媳,也不能把你推进狐貍窝啊!”
和光一怔,随即笑弯了眉眼,歪缠上雪娘的胳膊,娇俏道,“那……从今往后,我在你跟前说话一定小小声,省得扰到我家‘夫君’好眠。”
雪娘嗤笑一声,“好一根墻头草,方才不知是哪个盯着那大尾巴狐貍收不住眼?”
“冤枉啊!起初他站得远,乍一看险些将他错认成一位故人。”
雪娘闻言反倒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竟有这般巧的事?之前大公子有幸得遇文昌贵人,贵人还道他举止颇有几分神似轩辕顶那位。你认识的那位故人,该不会也有几分肖似怀渊上神吧?”
“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