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事,想必她当已经知晓。
所以她的苦心没白费,不是么?
裴骘也清楚,但凡有点丈夫气度,他都不该这般斤斤计较,但偏偏就是说服不了自己,他在院门口踟蹰片刻,到底还是拧身出府,去了和生堂。
一下马车,抬眼却瞧见王商陆端坐在堂中应诊,裴骘倒也没多想,王苏木同他说过,铺子照应不过来的时候,兄长们都会帮忙。
“照月来了?”
“会友回来途经此处,便来看看。”
王商陆没直说是特意在这儿等着的,目不转睛地打量一番他的气色,也确如王苏木所言,瞧不出任何异样,口中却道:“观安澜兄气色不甚佳,四娘近来可有给你诊脉?”
裴骘撩袍坐下,面色淡淡,“她可能无暇顾及这些。”
这叫什么话?还想四娘怎么顾及才叫“顾及”?王商陆不满地皱了下眉,切脉的手势伸过去,“那让我瞧瞧。”
指腹下的脉象从容柔和,气血充盛,王商陆辨半天,满腹疑惑,这哪有半分精元受损的迹象!
“可有疲倦乏力之感?”
“无。”
“耳鸣心慌呢?有无胸闷失眠?”王商陆问着问着,看着裴骘耐人寻味的神情便也问不下去了,索性与他摊开来讲,“四娘在你们成婚前获知,你是因精气受损才辞的官。若非前几日县主寿辰上她问我,我都不知她频频回府翻阅医典为的是此事。”
裴骘楞住了。
难怪她总有意无意地对他耳提面命“精太劳则竭”,对那件事也能回避就回避,让他还误以为是她不喜他的亲近。
真相来得让人始料不及——她在因他的谎言忧心,而他却在为猜忌所困。
峰回路转的心境很难用只言片语描述,百味杂陈,沈淀后空余愧疚。
车夫依照裴骘的吩咐,将马车停在府东门。裴骘没下车,打发鹮羽去将王苏木请出来。
“夫君可有说做甚么去?”
眼见天色将晚,若是要赴宴,衣饰上总归要得体。
“回娘子,郎君刚才交代仓庚先行去了修政坊。”
乍一听“修政坊”仨字,王苏木的眸子顿时亮了,那不是他们新家所在的坊市么?
裴骘早先计划的就是成婚后搬出县主府单过,要不是他担心夜长梦多提前了婚期,他们本可以等新宅整葺妥当后在那裏完婚。
尽管在东平县主府他们也是住在单独的跨院裏,但王苏木心裏还是十分憧憬她跟裴骘自己的家宅。
王苏木出来的时间比裴骘预计的要提早很多。
一进到马车裏,她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夫君,是要去看我们的新家吗?”
寥寥数语,足以听出她按捺不住的欢喜。更何况,她说的是“我们的新家”,她的心思裏,自始至终就没有旁人,两下一对照,越发衬出他的偏颇跟狭隘。
裴骘竭力抑制住此时此刻嘴边倾吐的欲望,牢牢攥住她的手,“嗯”了一声。
咦?怎么还是这副恹恹的样子,总不能够还在为杨家女郎那件事烦恼吧?车行半途,王苏木没忍住,“夫君,那件事……”
裴骘的思绪一直绷着,此时她一开口,便再次想当然地以为她要说的“那件事”便是自己一直以来放不下的“那件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打断她,“四娘,我也有话同你讲,等一会儿到了,我们慢慢说。”
他的手握得很紧,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潮意,王苏木心裏一悬,不会真有事吧!她嘴唇蠕了又蠕,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修政坊宅院的原主人,是裴骘父亲裴延辰的启蒙师,老大人是江南人,致仕返乡时,裴延辰一把年纪还没成亲,忧心爱徒会孑然终老的老大人便将宅子半卖半赠给了他。
宅院不大,但曲水流觞山石亭臺,随处都彰显着原主人对故土的情思,王苏木一进大门便爱上了这裏,只是裴骘面上前所未有的凝重又让她无心细细品鉴。
裴骘握着她的手腕,大步流星走得极快,王苏木需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夫君……”王苏木对他莫名其妙的撒癔癥是真的生气了,脚后跟一扥,强行拖住他,另一手掰掉了他的手,“裴阿宝!”
裴骘拧过身来,瞪着她,“……你叫我什么?”
王苏木答非所问,晶晶亮的眸子蒙着一层薄怒,“母亲生辰后你就不对劲,有什么事非要避开父亲母亲大老远跑来这裏说?总不能还是为那杨家女郎所扰吧?!”
裴骘愕然地盯着她的眼,“……你说什么?”
王苏木不语,微微抬起下巴,胸中的话憋忍这许久,讲出来才知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度的女子,但不必再置若罔闻粉饰太平,那叫一个如释重负。
感情很宽,宽到可以容下彼此的优缺点;却也很窄,窄到再容不下二人以外的半点杂质。
廊下挂的灯很亮,清晰地映照出裴骘面上的神色转为意味深长——他吃醋吃得莫名其妙,她又比他好到哪裏去?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但偏偏是这种在意,让小心眼的男人又捡到一片安全感,喜滋滋地贴在心上。
他仿照她总喜欢偷偷对他做的小动作,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斥道,“满口胡吣!”说着,重新执起她的手腕,拉着她缓步前行。
“……你听说过什么陆离之事么?”
王苏木被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迷糊,“什么样的事,称得上夫君口中的陆离?”
裴骘突然在一盏转鹭灯下停住,灯屏上物换景移、马蹄逐电,似一出上演世人碌碌奔波的皮影戏,他的声音如旁白落下,“就好比,如果我说,在长洲时,我曾离魂多时,躯壳被另一人所占据……你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