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是谢府老人了,一拍脑门,“主家,是大娘子家的照月郎君!”
“当真?!”谢膺跟老妻不禁喜出望外,双双起身向外。
谢老妇人不放心地压了压鬓角的华发,“夫君,我这不失礼吧?”
谢膺一把扯住老妻的手,“照月又不是外人。”
谢老妇人扭头跟丫鬟叮嘱一句,“碧芳啊,让厨房备饭,做些好的,要快,三郎嗜甜,给他做个热乎的甜汤。”
两位老人相偕穿过回廊,一声熟悉的“外祖父、外祖母”,顷刻间就濡湿了谢老夫人的眼眶。
王商陆从回廊另一头跑来,隔老远就大礼跪拜在地,“儿不孝……”随之便泣不成声。
谢老夫人几步过去,拉他,“好孩子,起来,起来,天冷地上凉,让外祖母好生瞧瞧。”
王商陆强止住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赧然起身,“外祖父、外祖母,照月今次带了贵客来。”
他一侧身,老人才註意到,不远外的回廊亭内,还立着一男一女。不等他介绍,二人已近前几步,怀渊风姿落落揖礼在先,“谢公、老夫人,安澜有礼。”
王苏木跟着一福,“儿王苏木,敬请谢公、老夫人康安。”
王商陆低声替二老解释,“那位是当朝太傅大人。”
谢膺跟谢老夫人大惊失色,正要施礼,却被怀渊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今日某以晚辈身份前来拜访,事先未递拜帖,失礼在先还望二老宽恕则个,若二老不弃,便也唤某小字安澜吧。”
谢膺觉得棘手,“这如何使得……”
眼见要为个称呼僵持不下,一旁的谢老夫人却按捺不住欢喜,牵住王苏木的手往裏走,“你可就是王家四娘?颠簸一路可是辛苦?”说着,看似无心地给谢膺递了个眼色,“孩子们都饿了。”
“是是是,先用饭食!”
怀渊对那声显见是将他也包含其中的“孩子们”颇为受用,跟谢膺又谦让一番,欣然举步。
花厅裏板凳餐具已重新添置,热气腾腾的饭菜也陆续上桌。
待众人落座,王商陆不由问了句,“舅父舅母他们呢?”
谢老夫人道:“你两个舅父跟兄长们都在外头寻药,头几日接了信,都已在返家路上了。头前儿呀,长洲不是出事了么,你二舅母的姑母借道越州回娘家避难,我一想啊,她嫁的可是大都督府长史,这得是多大的乱子。你舅父兄弟们都不在家,说千道万,真乱起来,我跟你外祖父也护不了她们周全,索性就让你舅母嫂子她们各回各的娘家了。”
怀渊拱手,“谢公、老夫人大义,举一家之力救疫区于危难。”
谢膺摆摆手,“谁叫我被那王沈勖缠上,昔日同窗之谊,今日两姓之好,我不帮衬着他些,难免要被戳脊梁骨,真真冤家。”
谢老夫人桌下狠狠碾了他一脚,面上对怀渊笑道,“安澜啊,他总是这般口无遮拦,你莫忘心裏去。”
怀渊失笑,以茶代酒朝谢氏夫妇举杯示意,“谢公真性情。”
谢老夫人殷殷转向王商陆,“照月,此番可是能在家裏多住些日子?等你舅舅们回来一家人见见再走,嗯?眼见年关也近了,你总不能在路上过年吧,要不过了年再回?”
灯烛下,老人的期盼带着恳求之意。
王勉本就有意让他陪王苏木过完年再回京,但王商陆也不能放妹妹伶仃一人回长洲,而他却留在外祖家享受团圆,他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还是怀渊替他解围,“老夫人所言极是,久别重逢实乃人生一大幸事,照月有何理由不留下。”
王商陆口吐实言,“数年不曾侍奉二老膝下,照月本应多多尽孝,只是四娘时年一人扛下时疫之担,如今时疫未散,四娘责任未尽,照月想为她分担一些……”
怀渊在一旁道,“多留些时日也无妨,待二位公子返家,某也想就药草行情请教一二,今次江左爆发时疫,亏得有谢公坐镇,倘若发生在别处,就另当别论了。前车可鉴,当未雨绸缪。”
听他此言,谢膺心下不由对这个刚过而立便身居要职的太傅肃然生敬,“大正有太傅,当是黎民苍生之福。”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怀渊跟王苏木各自被安顿住下暂且不提。
王商陆送二老回院的途中,老管事来请示谢老夫人,问贽礼如何安置。
谢公回头看了眼王商陆,“你带来的?”
王商陆苦笑,“儿虽有心,但长洲城裏百废待兴,转了一天都一无所获,太傅说,惯没有两手空空就登门的道理,便让四娘从庄子裏的物产裏挑了些。”
谢公跟谢老夫人对视一眼,“去看看吧,备些什么回礼心裏也好有数。”
东门内院,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竹筐跟木箱摆了一地,竹筐裏装着的是新鲜果蔬禽畜河鲜,样样鲜嫩水灵,在时下这个季节,亦实为难得。
谢老夫人仔细交代管事,“客人是精贵人,厨下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待竹筐被庖厨搬走,院中仅剩两只木箱,得到授意的管事亲自掀开木箱一瞧,只见箱中码着大大小小的锦盒,“家主,这……”
谢膺上前,好奇地取出一只打开一瞧,当即胸中就泛起惊涛骇浪,他叩上盖子,又取出另一只打开,更为震惊,他强自镇定地命人将箱子抬至他的书房。
直到回了内院,他屏退了下人,才一脸肃色地问王商陆,“照月,太傅他在京城口碑如何?”
王商陆被问得莫名其妙,“祖父常道当今太傅实乃朝中栋梁,年轻有为公忠体国。外祖父缘何有次一问?可是哪裏不妥?”
谢膺神色覆杂地看着他,再看看自己的老妻,“你可知箱中之礼为何物?单那一只锦盒中的药材,便值倾城之价。两箱,怕是能抵整个江南道。”
谢老夫人跟王商陆闻言俱是大吃一惊。
“如此举重若轻地送出如此重礼,他敢送,但我谢某却不敢收。”
王商陆明白,沈吟片刻,“外祖父,太傅虽位高权重,但也不失为胸襟坦荡之人,如有顾虑,明日问问便知,大不了拒了,无论是谢氏还是王氏,都非攀龙附凤之辈。”
谢膺忖度半天,似乎除此之外也别无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