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战前哨通报的扈辛之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登高一眺,没忍住咬牙切齿地爆了句粗口,“娘、戏、牝!”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山庄小院的静谧。
“女郎,扈大人让小的来通报一声,贼寇来袭,请女郎跟裴大人速进密室暂避,若裴大人醒来,便尽快从后山离开长洲。”被扈辛之派来报信的亲随将意思传到后就匆匆离去了。
裴骘迟迟不醒,王苏木不敢拿他性命涉险,果断扳动床头的机关,整张架子床赫然随着背靠的墻体转动,“咔”的一声轻响,他们便置身密室中了。
房间不大,但吃用物件却一应俱全,打开衣柜,背板后就是通向后山密道的出口。
王苏木四下查探过一番后,在床边坐了下来,用帕子蘸水润了润裴骘干裂的唇。
她却不知,裴骘是一直清醒的,而此刻他脑中正被一个又一个的疑问追缠得厉害。
入侵者是谁?来了多少人马?援军到没到?扈辛之还能撑几天?还有,扈辛之连他俩的后路都给铺好了,是抱了必死的念头去迎战么?
密室裏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但各自心中却都心急如焚。
“大人……”
王苏木的一声轻嘆,将裴骘从混乱的思绪中剥离出来。
她解下裴骘赠她的玉佩,在唇边虔诚一吻,“老人言,玉有灵,你既承诺此间事了,会亲自送我回京,便无需此信物,玉归其主,愿它佑你平安。眼下长洲有难,大人,你还要睡到何时?”
就在她将此玉贴至他胸口的一瞬,怀渊跟裴骘的灵神俱是一颤。
远处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大声响——贼军攻城了。
裴骘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很强烈的执念——自己同那夜出现在床边的陌生男子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因缘,他奋力大喝一声,“我知道你在!出来!”
心有所念,便有所感,心念即起,无往不利。
若论战,六合八荒上天入地,没谁比怀渊更在行了。
神魂一动,时极镜前的怀渊从躯壳中分身而出,径直穿入裴骘体内。
裴骘喉间一滚,睁开双眼的同时,牢牢握住了王苏木的手。
“等我回来,带你回家。”
长洲前线,楼船组成的舟师在江边一字排开,壁垒森严地形成拱卫城郭的阵式。
扈辛之知道,他的将士们已经非常疲惫,但除了死战也别无选择,最理想的结果就是拖到援军到来。
“大人,是倭寇的船。”
“管它是谁,迎战便是!”
肃杀的江边,旌旗猎猎,一身铮铮铁甲的扈辛之悍然立于最前首的楼船上,“诸位,我虽一介文人,今日有幸能与子同袍,替大正守一守这东边门户……”
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还不曾讲完,身后一阵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甚至大过八月十五的江涌大潮。
“报——扈大人,是天威军到了,领军的是樊明义将军!”
整船将士都以为出现了幻听,天威军的急先锋昨夜抵达时还说,大部队若是马不停歇地急行赶路,至少也还得一日才能到,所以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天威军?但樊明义总是货真价实的吧?
扈辛之正纳闷,岸边乍一声烈马嘶鸣,一匹世间鲜有的霜白骏马立踭而止,体高近八尺,扬起的前蹄如海碗一般大。
待看清马背上勒缰而坐的人,扈辛之险些飙泪。
“安澜!”
裴骘高坐马上,竖剑身前,沈声道,“尚方宝剑在此,如君亲临,扈辛之听令,责令长洲水师迅即返坞待命!樊明义听令,天威军重弩准备!”
“得令!”
倭寇的船队已近在眼前,都能看到大船边向前推进边吊下小船,就在两军行将对峙的千钧一发之际,长洲水师的楼船却像两道大幕分列撤出,露出大正辎重最为精良的强弩军阵。
倭人开始向岸边投掷燃烧的火药。
“放箭!”裴骘一声号令,重弩放出的箭雨竟似长了眼睛一般,击中火球的同时,又以千钧之力携火射向倭寇的大船。
一旁观战的扈辛之见此情状,颇解气地抚掌大笑,“射得妙!”
要说倭寇的诡诈之处就在于,当大正官兵的註意力都投註在江面上时,倭人的主力却在悄然凫水靠岸,打头的刚一出水便挥刀向裴骘杀来。
神骏长嘶,马身高高扬起,竟一蹄子将那倭人的头踢开了花。
裴骘跟大多数出身清贵世家的贵胄公子一样,通五经贯六艺,但在武艺上并没有多深的造诣,而此时此刻,他却真切地感受到身体深处似有一处火山开始鼓噪,漰渀之力如汩汩岩浆在全身迅速流淌。岸边冒头的倭人越来越多,他踢掉马镫,从马背上旋身斜飞出去,漫身光华恰如三尺青锋,杀气四溢不加掩饰。
爬上岸的倭人围攻过来,裴骘手腕一扣,剑鞘便被掌心之气震落,气浪划破天堑,鼓角揭天,风涛动地,漫天纷飞的浪珠撒豆成兵,杀人于无形,直叫那倭人半步城郭都靠近不得。
天威军中郎将樊明义直接看傻了眼,“卑职实在孤陋寡闻,竟从不曾听闻太傅也有这般俊的功夫……”
“我也不知。”扈辛之瞅着江畔愈战愈勇的那位,可不是也在心下直犯嘀咕——人是醒了,还神乎其神地跟“诈尸”一样换了个人似地,裴安澜这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么?
一想到“刺激”,扈辛之的思路豁然就打开了,“哎呀”一声砸了下拳,“莫怪公越鸟求偶要极尽所能地炫耀那身花裏胡哨的毛……”他一个文臣,硬拼出这一身杀将的气势,要说不是被上面那位给刺激到了,谁信?!
不明真相的樊明义自然没听懂,“扈大人,什么鸟?炫耀什么?难不成太傅这是障眼法?”
鸡同鸭讲。
扈辛之朝樊明义摆摆手,换了个话题,“樊将军,你们不是还有一日才能到?”
樊明义一拍脑门,“扈大人,您还说哩,我等出蔡州奔长洲,沿江直下,按照脚程推算,先锋军往死裏跑也得傍晚了,可晌午时分,咱们进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子,嘿!邪门了嘿!这么多人,就跟鬼打墻一样在裏面兜圈子。这好容易寻着水声摸索出来,不远就见着长洲城的女墻了,我到现在还懵着,舆图上可并没有这么一条能缩地千裏的捷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