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商陆没见过裴骘,但那一身昭告品级的紫袍却让人忽视不得,躬身便是一揖,“草民见过大人……”眼瞅见鞋面,他才突然回过神来,起身诧异问道,“大人怎知?”
裴骘不好说认得他家的马,冲太医署内仰了下下巴,含混道:“今日怕是他们都无暇脱身。”
心思单纯的王商陆拳头一砸掌心,焦虑地扭头望着门内的影壁喃喃,“这可怎生是好……”
“发生何事了?”
“家裏听说祖父有意南下治疫,妹妹却不见了!”王商陆一时情急,便对着个陌生人将实情脱口而出。
“王公子,随小的来吧。”
王商陆当即便跨过门槛往裏去,也无暇顾及门房似是招呼了一声“太傅大人”,他一心只想快些找到王勉。
裴骘负手转身,走出没两步,脚下一顿,覆又折返回来,站到黑色鸨跟前,拍了拍它的脖子,自嘲道:“我跟你还真是有缘。”说着,解了它的缰绳翻身上马。
王南星出事那年,裴骘已经入朝为官,他犹记得,先帝还命人在妙峰山为王南星夫妇修了衣冠冢跟祠庙,他们的一些遗物,也都一并被封存在祠庙中。
这个节骨眼,除了父母跟前,王苏木还能去哪儿?
赌人心,裴骘是个合格的“赌徒”。
妙峰山并不远,等他快马加鞭赶到,刚一踏进山门,就看见正殿的门大敞,王苏木手裏擎着什么从一侧蹿出来,在牌位跟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许是由于裴骘腰间所系的玉佩中寄着怀渊的灵力之故,女子虔诚的心中祝祷伴着燃香袅袅而起,竟传到了怀渊耳中。
“阿爹阿娘,若在天有灵,请庇佑儿能替祖父分忧,哪怕是蚍蜉撼树,儿也要追随阿爹遗志……”
这孤註一掷的决绝金声玉振,让怀渊亦是心神一颤,他抬眼望进时极镜中的莲世,但见那女郎抬头註视着父母的牌位,眼中满是坚定,无声地将方才的祈愿“道”尽:“请阿爹阿娘在九天极乐,等一等孩儿。”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妙峰山骤然一阵地动山摇。
祠庙内瞬间梁崩瓦裂、尘土飞扬,裴骘怒声暴喝,“出来!”
怎奈大地摇晃得太过剧烈,尚未来得及从蒲团上站起身的王苏木猛一下就被掀去了一边。
裴骘在院中将将勉强稳住身形,下一刻便不假思索地冲进殿中,在大梁砸落的一瞬,他用身体裹住王苏木扑向墻角。
王苏木清楚地听到耳边一声痛苦的闷哼,四周骤然一暗,地动渐渐平息。
男子刻意延长的粗重喘息失败地掩饰着他的痛苦,王苏木很想确认他是不是受了伤,刚一扭头,就听裴骘连嘶带喘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沿儿传来,“你最好一点都不要乱动……我刚被砸到了……嗯!”他疼得没忍住哼了一声。
王苏木顿时大气不敢喘半点,她很想追问他到底伤到哪裏了,但她……开不了口……王苏木突然在这一刻,有些憎怨自己的失语。
“你一个世家女郎,成日乱跑什么?”
无声。
“……这该是我第二回救你了吧?”
王苏木毛茸茸的头,似是得到应允,轻轻地颔了一下。
“事不过三……嘶——”后腰一阵遽痛袭来,裴骘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他俩被倒下的大梁与墻体形成的狭小空间夹在其中,进退不得,便只能以这样一种姿势暂时撑着。
“我知你不是先天失语,你并非不会说话……倘若我不在了,他们找到这裏,你怎么求救……”话糙理不糙,裴骘又缓了口气,无法忍受的疼痛下,人本性裏的恶在所难免会失控,又何况怀裏的女孩安静得像个兔子,任人欺凌的柔软进一步释放了他心底的恶意,他突然问了句,“章家的新妇你还没当上,你舍得死么?”
这句说完,不等王苏木回答,裴骘却福至心灵,脑中一直淤塞的关窍顷刻间就打通了,那件棘手的问题也有了迎刃而解的法子。
随之而来的巨大兴奋暂时抑制了他的疼痛。
“你当是听说了你祖父自请去疫区一事吧……”幽暗中,裴骘的话如魔如魅,“我救人不白救……如果你我还能活着出去,我有个交换筹码……既能保住你祖父性命,还能报我相救之恩,你要不要一听?”
她再次轻轻颔首。
“我听说,你在医术上的造诣,颇有乃父之风……倒不若,你替你祖父南下如何?你若同意,我便有法子留你祖父安生呆在京裏。”
这一次,王苏木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哪怕生死、归期皆不定?”他继续蛊惑诱导,“那你可要想清楚,如此一来,跟章家的婚事,可就不成了……”
这回,隔了许久的沈默之后,王苏木才微不可见地颔了下首。
也不知是不是疼出来的错觉,裴骘觉察到自己的手背上,仿佛被灼上了一滴蜡泪。
可是四周一片黑,又哪来的蜡。
裴骘心中久悬的大石终得卸下,但空出来的位置,却结出一枚琥珀,裏面封住的,是一滴泪。
良久,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等灾疫了结,我定帮你另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此间一去,生死难卜,裴骘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无用的宽慰,背后的伤痛开始蚕食他的意志,体力也在一点点消逝,他心知肚明,自己撑不了多许久了,借着还算清醒的时候,他叫出一声她的名字,“王苏木。”
她微微抬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的声音极低,近乎气若游丝,“你会说话算话么……”像是在问她,却又不用她回答,“万一我走不出去了……看在我救你一场的份儿上,你还是会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对么?”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脸一点点沈下来,毫无声息地垂在她的颈后。
王苏木被卡得死死的,半分都动弹不得,但她从不曾想过、更不敢想身后的这个男人,是为来寻她而殒命在此,此时此刻她肩上背负的,不仅是一条人命的重量,更将会是足以压垮她后半生的亏欠跟歉疚。
她怔了半晌,用力抬了抬肩膀,试图唤醒他,但他的鼻息却轻若鸿毛,王苏木恍然不觉,大颗大颗的眼泪正从她眼中奔涌而出,成串砸落在裴骘的手背上。
自双亲离世后,伴着言语一同从王苏木的躯体中消逝的,还有她的眼泪。而这一刻,眼泪可以肆意倾淌,但喉间想发出声音却苦于入地无门的急困,逼得她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嘶鸣。
莲世之外,怀渊亦站起身来,走到时极镜前,目不转睛地望着镜中发生的一切。
镜中之人皆无所觉,被夹在两人之间的那枚玉佩发出了幽幽的荧光。
裴骘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重新拾回些许神志的他,伏在她耳畔呢喃,“我若死了……便也在这裏立……立个牌位……同你结个……阴亲……你敢违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时,高低有致、嘶哑如破锣般的驴鸣一声迭一声地出现在院中,王苏木胸腔瞬时涌起一股急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喉间,她一张嘴,“宝……阿宝!”
一口血腥之气涌至裴骘喉间,险些给他噎过去。
院中的驴子耳朵一转,硕长的一张脸转向殿内,很快便“哒哒哒哒”地踏着青砖过来,在殿门口徘徊。
“阿宝!叫……”
“啊呃啊呃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小主人的声音,驴亢奋的声音听上去总像有那么几分歇斯底裏,余音在山间撞击出回音。
王苏木绝望地闭了闭眼,刚恢覆讲话的她也道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蹦出几个字,“……人!叫人!”
更绝望的是裴骘,他好容易续起来的一口气几欲被这一人一驴搅散,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脑中的最后一丝意识是:她怎么能给一头驴起名叫阿宝?!
驴子阿宝迟疑了下,就在主人都对它不抱指望的时候,转身一尥蹄子,“哒哒哒”地跑远了。
苍天不负有心驴,好在下山途中,阿宝遇到了按王勉指示寻来的王商陆。在山下庄户人家的帮助下,裴骘跟王苏木成功被救出,而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