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太医令夏侯楷便匆匆赶来。
姜荷见来的不是惯给李含阳瞧病的王勉,不由多问了一嘴。
夏侯楷请过脉后如实告禀,镇抚北地边境的大将军章泽秋旧伤覆发久治不愈,王太医数月前便奉旨前往替他疗治去了,如今尚未返程。
李含阳害的倒也不是什么绝癥顽疾,就是经行腹痛。
姜荷忧心忡忡地将夏侯楷拉到一边,小声问道:“陛下今日朝上盛怒,怕是此番疼痛来得格外凶险,方才还似有一瞬昏厥,且不说过往的温经汤能否立竿见影,也只怕这会儿陛下服不下汤药。”
夏侯楷思忖片刻,四下看看,见无旁人,甫才低下声道:“臣斗胆,为陛下举荐一人……”
“当真?!”姜荷听完他的建言,眼神倏地一亮,“但凡能减轻圣上半分痛楚,都值得一试!”
裴骘刚一回京城,就听说了李含阳雷霆震怒后圣体违和一事,也没回府,便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新帝起居的修仪宫,此时槛窗大开,其内隐隐传出李含阳惬意的喟嘆,娇柔的语调裏,听不出半分“违和”之意。
裴骘行至宫门前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在门口立下,抬手制止了中官替他通传之举。
王苏木将燃得差不多的艾棒在一旁的铜钵裏摁灭,凈过手后在一旁写好方子,转交给姜荷。
李含阳慵懒地趴在床上,满是希冀跟依赖地问,“你明日还来么?”
王苏木收拾好药箱,朝姜荷轻轻点了下头。
姜荷浅笑,“陛下,王世医会来,您就安心睡吧。”
“替我送送。”李含阳呢哝一身,翻了个身就沈沈睡去。
裴骘看着院中已发出花苞的辛夷,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荷亲自替王苏木打帘,刚把人请出来,扭脸便瞧见了廊下袖手而立的裴骘。
而裴骘,同样也看清了刚跨出门槛的年轻人——身形纤细,肩平背直,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句“濯濯如春月柳”。
他心道,皇帝竟喜欢这种风流之姿的小白脸?
御前之人,没有不怵裴骘的,姜荷赶忙拉着王苏木向他行礼,起身却见裴骘的目光盘旋在身后的王苏木身上,便解释道,“太傅大人,陛下寒癥犯了,又不愿吃药,太医令便举荐了王太医府上的王世医,王苏木。”说完,婉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示意王苏木是不能讲话的。
裴骘挑了下眉,甫才收回视线,“陛下如何?”
姜荷应答如流,“刚艾灸完,已经睡下了。”
裴骘目光似有若无地又瞥了眼王苏木,举步转身去了议事房。
姜荷心下真正松了口气,叮嘱殿外职守的中官将王苏木好生送出宫。
李含阳许久都不曾有这等好眠了。从午时一直睡到酉时,醒来时腹也不痛了,虽然饿,但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姜荷见她精神大好,一边传膳一边与她道,裴骘已经在议事房候了一下午了。
“太傅回来了?!”李含阳喜出望外,“快传,太傅此行劳苦功高,着御膳房加菜,朕要给太傅接风洗尘!”
君臣二人用过晚膳,裴骘将汇总了各地旱荒灾情的奏折呈给她,李含阳瞧着他眼底的青影,便令他早点回府休息。
裴骘领旨谢恩后,原地踌躇了下,不期然再次开口,“陛下。”
李含阳从奏折裏抬起脸,“太傅还有何事?”
“昨日朝堂上的事,臣听说了。”
李含阳神色不变,“难不成太傅是为了此事才快马加鞭提前返京的?”
他一手教出来的弟子,随着年纪一同生长的,是那颗日渐难测的帝王心。
厅堂内灯烛熠熠,映在龙案上的那盏突然灯花结蕊,烛火爆花,见裴骘不言,李含阳口气波澜不惊地追问,“太傅怎么说?”
“陛下不想成亲?”
李含阳放下手裏的折子,“若朕没记错,太傅业已三十有二了吧?”她颊边旋出两个若隐若现的窝,“太傅又为何还不婚娶?”
“蒙先帝器重,临崩寄臣以大事,圣训在心,夙夜惶恐,唯恐有违圣训,无以报先帝遗德。大正千秋基业……”
李含阳打断他,“太傅也知先祖以血肉之躯打下的江山基业压在肩上的滋味。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而今满朝文武,如果没有太傅,真心奉我为君王的又有几人?我不求什么千秋万代名垂千古,只想父皇耗尽心血才稳住的江山,不要断送在我李含阳手裏。”她重新垂下视线扫了眼案头的折子,手指捻了捻笔尖,口气如常地说下去,“太傅博览群书,该当知晓,君臣相得,应如水鱼之交……而夫妻相庄,亦当如此。现如今内忧外患,朕不介意寻一条捷径。”
裴骘胸中一震,他听懂了,李含阳绕了一大圈,竟是有心拿他们二人的婚姻为筹,纵然不知她此言有几分真,又几分假,但她既能说出口,就代表她不是没动过此念头。
“此非儿戏,万望陛下日后三思而慎言,时辰不早了,容臣先行告退。”君臣有序,再严厉的斥责也不容他脱口,裴骘说完便拂袖而去。
李含阳将笔锋在朱砂裏滚了又滚,心底为自己所逞的一时口快暗暗懊悔。从她当上储君的那一日起,她便知“君无戏言”,她没有作弄裴骘的意思,帝王的姻缘都身不由己,与其盲婚哑嫁,不如嫁个知根知底的,思来想去,裴骘的确是最佳帝君人选,只可惜,方才心急了,在还没有探明他心迹时,先声夺人地露出了威逼之态。
裴骘是她在朝中唯一值得全心依仗的后盾了,万一刚才弄巧成拙,她还有后路可言么?
怀渊看着连自己的婚嫁都要算计的李含阳,心绪微微泛起波澜,照理说,在那方幻境世界裏,唯有她的神识是真,其他皆为幻象,但为何换了副躯壳,那个孩子却陌生得叫他难以相认?难道真是环境造人的缘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