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响起了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整齐划一的鼓掌,而是观察员们各自放下手里东西之后本能发出的反应。
意大利教官是第一个拍的。
然后是西班牙教官。
然后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德国教官,他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很慢,像是在打节拍。
波兰教官没有鼓掌。
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秦渊面前。
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站在秦渊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的英语有浓重的东欧口音,但意思很清晰。
“你的队员爬烟囱跳屋顶的那个动作——他练过多少次?”
秦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国内训练时练过两次。”
“两次。”波兰教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他的脸上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明显的表情。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出了观察棚。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屏幕上常小北和高个平头对峙的定格画面,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之前画了横线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个感叹号。
加完之后他盯着感叹号看了两秒,又把感叹号涂掉,改成了一行新字:心理训练>技术训练。
当天傍晚,法国队向演习指挥部提交了正式抗议。
抗议的内容有三条,打字机打在半张A4纸上,措辞经过了精心的外交打磨,但核心意思并不复杂——华国队在对抗中使用了“超出演习预期范畴的战术欺骗”。
具体而言,秦渊在三天训练期间全程带队在港口进行运输艇操艇训练,让所有观察方——包括法国队——产生了华国队将采用正面抢滩登陆方式的合理预期。
然而在实际对抗中,华国队利用运输艇编队作为声东击西的幌子,主力部队则通过潜水渗透从东侧海岸线登陆。
法国队认为这种“将整个训练阶段转化为战术欺骗一部分”的做法,违反了公平对抗的精神,是在利用训练阶段的开放透明性来制造信息差。
抗议信的措辞在最后一段变得更为尖锐,大意是:如果这种手段被允许,那么未来所有参与多国联合演习的队伍都将不得不在训练阶段互相保密,多国联合训练中原本最重要的互相观摩和互相学习将无法进行。
观察棚里,各国教官围坐在长桌旁边讨论这份抗议。
法国队的联络官站在长桌前,一只手按在抗议信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世界观被动摇之后的焦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观察棚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们的队员在训练期间每天都去防波堤看他们操艇。
他们操得很认真,很投入。
船撞了,人落水了,都是真的。
我们的观察员写了详细的报告,每一个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华国队正在全力准备正面抢滩登陆。
我们根据这个结论来制定防御方案。
然后对抗开始,他们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上来了。
这不是战术,这是利用演习的规则漏洞。”
他说完之后环顾了一圈。
意大利教官正在用小勺子搅拌纸杯里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西班牙教官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互相轻轻地弹着,指甲碰指甲,发出很细微的嗒嗒声。
德国教官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像是正在运行一个需要大量计算资源的程序。
英国教官第一个开口。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他自己画的战术标图。
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准——不是标准的美式英语或英式英语,而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刻意去除了口音的通用英语。
“三点。”他说。
法国队联络官正要继续说下去,听到英国教官开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一,秦渊在训练期间有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演习指挥部公布的训练规则?没有。
训练科目、场地、时间,全部在演习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英国教官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法国队的观察行动是单方面的。
你们派人在防波堤上观察华国队训练,华国队没有义务告诉你们他们观察到的和他们实际要做的是否相同。
你们根据观察自行得出结论,这是情报分析。
情报分析出错了,责任在分析方,不在提供假情报的一方。”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英国教官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翻出来的演习规则手册电子版,用荧光笔高亮标注了一行文字,“演习规则第三十七条第四款——‘参演部队有权在对抗科目范围内自主决定训练内容、训练方式和训练透明度’。
秦渊选择了在港口公开训练运输艇操艇,这不违反任何条款。
至于他为什么选择这样训练——演习规则不要求他解释训练意图。”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继续亮着,高亮的那行规则条文停留在所有人面前。
法国队联络官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德国教官在他开口之前接过了英国教官的话。
“我可以补充一个技术性角度。”德国教官说。
他的英语每一个词之间都有几乎均匀的间隔,像是被游标卡尺量过。
“华国队在东侧海岸线使用的潜水渗透战术,其执行质量不是三天训练的结果。
潜水面罩的使用、防水袋的密封、出水后的枪械状态检查、冷水中集体潜行的队形保持——这些动作的熟练程度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的专门训练。
这意味着秦渊的团队早在国内就已经练好了这套方案。
他们在渔港训练运输艇,不是在学抢滩登陆,而是在学怎么让你们相信他们要抢滩登陆。”
法国队联络官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想要反驳,但德国教官说的每一个字都踏踏实实地站在技术细节上。
他不是在表态,他是在做结论。
意大利教官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咖啡杯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瓷器碰撞木头的声音,轻巧但不轻浮。
“我们意大利有一句老话——你打牌输了,不能怪对面把牌藏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