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不是没有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千个问题。
瓦西里的武装有多少重武器?矿区的地形图在哪里?人质的具体关押位置在选矿厂的哪一层?有没有内线情报?但这些问题是出发之后要解决的。
现在要解决的只有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而这个问题在秦渊问出“还有其他问题吗”之前,就已经被房间里每一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回答过了。
同一时刻,营地宿舍楼的其他楼层里,同样的场景正在不同的语言中同步上演。
法国队住在一楼西侧。
高个平头——他的名字叫杜瓦尔,是法国海军陆战队两栖突击组的上尉——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电报。
他下午在对抗中被常小北从背后打中的时候,胸口的感应器亮起红灯,他低头看了三秒。
现在他手里的电报分量比那个红灯重得多。
他的对面站着矮个子胡子——勒克莱尔中士,那个在防波堤上笑得最大声的人。
勒克莱尔此刻没有笑。
他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个很硬的面包,嘴微微动了两下,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是什么实在的东西,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瓦西里的武装。”杜瓦尔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我们在吉布提的时候和他们的友军交过手。
不是正规军,但也不是普通的游击队。
他们的火力配置比阿克兰政府军还要好——去年有一批从乌克兰流出来的反坦克武器进了他们的仓库。
选矿厂那个地方,我去过。”
“你去过?”勒克莱尔的眉毛皱了一下。
“两年前。
联合国的维和行动,我们在矿区执行过护送任务。”杜瓦尔靠在贩卖机上,贩卖机的荧光灯把他的平头照得发青,“选矿厂的主楼是一栋六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墙体厚度大概四十厘米。
正面只有一个大门,两侧各有一排小窗户。
背后靠着矿渣山,矿渣山的坡度很陡,重型装备上不去。
如果不从正面强攻,只能从矿渣山绕到背面,但背面的防御火力点有多少,没人知道。”
勒克莱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法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像是被刻意从嘴里拿出来掂量过再放回去。
“所以是硬骨头。”
“对。”
“而且是真子弹的硬骨头。”
杜瓦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挂在脖子上的识别牌从作训服里拽出来,用手指摸了一下。
金属牌在贩卖机的冷光下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
识别牌上刻着他的姓名、血型和编号。
每一个军人都有一块。
平时没人会专门掏出来看它——它只是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片,偶尔在跑障碍的时候会从衣服里晃出来碰到下巴,冰凉的一下。
但到了这种时刻,这块金属片的温度好像突然变低了。
“我去。”杜瓦尔说。
“我知道你会去。”勒克莱尔说。
“不——我是说,我去找秦渊。”杜瓦尔把识别牌塞回衣服里,“下午的事,我要跟他当面说清楚。”
勒克莱尔歪了一下头。
“什么事?”
“他们从东侧渗透的时候,岳鸣用的那张渔港扩建图纸是哪里弄来的?排水泵站的位置在法国情报数据库里都查不到,他怎么查到的?”杜瓦尔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楼梯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靴子在走廊地面上敲出一串密集的节奏,“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会一直失眠。”
“你失眠是因为输了吧。”勒克莱尔在后面跟上去,嘴角终于出现了一点笑意——但很淡,和平时那种夸张的大笑不是同一种东西。
“输了就是输了。
但输在哪儿,我得知道。”杜瓦尔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
德国队的反应方式和其他队伍都不同。
德国队的教官——那个脖子很粗肩膀像倒梯形的光头男人,名字叫施泰纳——没有召集全队开会。
他把电报打印了三份,分别递给他的三个组长,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每个人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自己决定,在这十五分钟里不要和任何人讨论,不要看别人的选择,十五分钟后在走廊集合,举手报名。
他自己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表计时。
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德国国防军的鹰徽。
咖啡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喝咖啡的时间里他始终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走廊尽头的窗外,营地的探照灯在雪地上画出的那个光圈。
光圈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不断落下的雪花。
十五分钟后,三十二个德国队员全部站在走廊里。
没有一个人缺席,没有一个人迟到。
施泰纳转过身来,没有数人数,只是扫了一眼。
“有人不去吗?”
没有人举手。
“很好。”施泰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杯子碰到混凝土窗台时发出了一声瓷器特有的清脆碰撞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德国军队里很少听到的话——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施泰纳这个人平时几乎不说任何超出指令内容之外的话。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英国队住在二楼东侧的尽头,和秦渊的宿舍只隔了三扇门。
英国教官——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瘦高男人,他在对抗观摩时是观察棚里第一个皱眉头、第一个发现波浪数据异常的,他的名字叫克劳福德,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情报分析教官。
他此刻正坐在宿舍床沿上,面前是一块便携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粉笔字,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左侧一栏写的是已知信息:人质数量、关押地点、瓦西里武装规模、矿区地形初步评估。
右侧一栏写的是未知信息:人质具体位置(选矿厂内部)、守卫轮换时间、瓦西里本人的位置、矿区入口的雷区分布、外围是否有狙击阵地。
两栏之间的空隙里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写了三个词:时间、准确度、代价。
他的副手——一个叫哈里森的年轻中尉——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红茶是英国队从国内带来的,茶包上印着某家伦敦百年老店的烫金标志。
哈里森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暖着杯壁。
“你觉得他们会派我们去吗?”
“不管谁去,我们得先准备好情报。”克劳福德用粉笔在“未知信息”一栏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下午的对抗里,华国队证明了一件事——在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弱势一方可以战胜强势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