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陶瓦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雪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瓦面。
陶瓦的表面是弧形的,落脚的稳定性很差。
两米。
秦渊跳的是两米五。
他必须跳过两米。
他把左脚踩在烟囱的一个砖沿上,右脚找到另一个着力点,身体在烟囱上蹲成一个压缩了的弹簧。
吸气。
数到三。
起身。
蹬腿。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很低的抛物线——从烟囱到屋顶边缘,他的胶靴踩在了陶瓦上。
陶瓦在脚掌落下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碎裂声——不是整片瓦碎了,是瓦面上的一层薄冰被踩碎了,冰片裂成了蜘蛛网形状。
他的重心往前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往屋顶斜面上滑了大概十厘米,右手本能地往前一撑,手掌按在了屋脊的木结构上。
木头上覆盖着一层冻硬的苔藓,粗粝而冰冷,但结实。
他稳住了。
没有掉下去。
他蹲在屋顶上喘了两口气。
心率和呼吸都很快,但他没有允许自己多喘一下——天窗就在前方三米。
他弓着腰踩着屋脊走过去,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屋顶的木结构支撑梁上方——踩瓦片会碎,踩在梁上不会。
走到天窗旁边,他单膝跪在屋脊上,往天窗里面看了一眼。
下面的空间不大,是一个堆满杂物的隔间。
旧渔网、铁皮桶、一摞发霉的账本。
隔间西侧有一个门洞,门洞里透出灯光——是法国队的便携照明灯。
他能听到门洞另一头有人在说话,是法语,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克制但急促。
高个平头在指挥。
常小北从天窗钻进去,双手抓住窗框下沿,身体悬挂在空中,然后松手落地。
落地时膝盖弯曲,胶靴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很轻,没有引起外面的注意。
他蹲在杂物堆后面,透过渔网的网眼往外看。
门洞另一边就是二楼大厅,他能看到高个平头的背影——那个剃着极短平头的后脑勺,正站在大厅最里面的桌子旁边,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仓库平面图,旁边放着一台便携无线电。
他在对图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指,旁边站着两个队员,都在看着他的手指看。
两个角窗的射手不在他身边——他们还在窗户后面应对方岩和段景林的压制火力。
大厅里除了高个平头之外只有两个人。
常小北数了一下——加上两个射手,中间仓库里最多剩五六个人。
高个平头的指挥能力再强,也只剩这么多了。
常小北从杂物堆后面站起来,走出了门洞。
他的枪口抬起来,瞄准了高个平头的后背。
“别动。”他用英语说。
高个平头的肩膀僵了一下——但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包括常小北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没有举手投降,而是迅速往右侧闪身,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已经连续战斗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人——那是常年高强度训练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比大脑的理智判断更快。
常小北的反应也快了一拍。
他在高个平头闪身的瞬间开了第一枪,子弹擦着高个平头的左臂飞过去,打在了桌子的木质桌沿上。
高个平头的手枪也举起来了——他是在闪身的同时出枪的,身体姿势不是标准的射击姿态,而是在倾斜状态下打出了一发应急射击。
子弹从常小北右肩上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木头板壁上,木屑炸开。
两个人都在移动中开枪,都不在最佳射击姿态,但两个人的枪口都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找到了对方的大致方向。
常小北的第二枪是在自己往左侧横向移动了半步之后打的。
这一步不是计划好的——是他的身体在看到高个平头闪身时自动做出的横向切位,把两个人的对射角度从直线变成了斜线。
直线对射比的是谁枪快,斜线对射比的是谁移动中打得更准。
这一枪打中了高个平头的胸口——感应器亮了。
高个平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闪烁的红灯。
他的枪还举着,手指还放在扳机上,但已经不能再扣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枪收进枪套,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运动都是受控的。
他抬起头看向常小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高个平头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懊恼,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困惑。
一个三天前连运输艇挂机都启动不了的内陆步兵,现在站在他面前,握枪的姿态稳定得像磐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只是用法语低声说了一个词,常小北没听清,站在旁边的法国观察手听到了——观察手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那个词的意思是——不可能。
随后,大厅里另外两名法国队员在短促交火后被段景林和方岩从楼梯口冲上来包围。
感应器震动了两次。
战斗结束。
观察棚里,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中间仓库二楼——高个平头胸口的感应器红光在热成像画面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颗在灰色海洋里沉浮的红色浮标。
常小北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摊着地图的桌子,地图的边角被刚才的子弹打穿了一个洞。
法国队联络官从屏幕前转过身,看向秦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向坐在最前排的演习总指挥——一个头发花白的比利时将军。
将军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演习规则手册和一个银色的铃铛——摇铃意味着对抗结束,胜负判定。
比利时将军没有立刻摇铃。
他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架在鼻梁上,重新看了一遍对抗数据——红方战损比、蓝方战损比、阵地占领比例、时间节点。
每一项都是客观的,每一项都是不可辩驳的。
他把老花镜推回额头上,拿起铃铛摇了一下。
铃声在观察棚里回荡了大概三秒。
清脆的,金属的,不容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