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刺骨透凉,心脏和肺部感觉像骤然缩成一团。水像无数根冰针刺进鼻腔。亚瑟的指尖一痛,好像在翻滚中戳到了河里的岩石,十月的西弗吉尼亚的河流与它的山巅一样冰冷。
他的防尘大衣几乎变成了一具厚重的棺材,他的皮靴吸饱了水分,脚踝被看不见的水鬼拽向湍急的河底断层。水面上的阳光碎成摇晃的玻璃碎片,他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又沉进水底,耳朵里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咕噜噜噜。
冰冷的河水让他的小腿痉挛似的疼痛,湍急的水流推着他不停地往前,他的肩膀猛的一疼,好像是又撞在了一块水里的大石头上,让他身子一歪又闷进了水里,他张嘴想喊,却吐出一串泡泡。
他感觉冰层在肺泡里生长,肺叶变成灌满泥浆的潜水钟。他试图蹬腿,但痉挛和刺骨的寒冷让他无法动弹,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破碎的光影,在视网膜上映出最后的画面:黑纱笼着面容的玛丽·灵顿悲戚地站在他的坟前,那团模糊的光斑又化作无数透明的水泡向水面飘散。
模糊中他听到达奇的叫喊,又听到几个印第安人如同歌声一样的吟唱,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冲到了一处较缓的宽阔水面,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亚瑟!亚瑟!醒了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亚瑟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感觉有人在他的脸上轻轻拍打,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时远时近地喊他的名字,他的鼻腔和肺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怪味,肩膀和小腿依旧刺痛,多方面的刺激让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谢天谢地!肖恩!他醒过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稍微扭了扭脖子,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异常困难,所以他只能任凭这个声音远离,却见不到这个声音到底属于谁。
接着他的眼前一黑,一个又黑又黄的家伙挡住了他上方的所有光线,亚瑟的整个视野全部都给这个人占据。
“又是你.....你像个幽灵一样跟在我身边,查尔斯。”亚瑟翻了翻眼睛,将眼白露给他看。
查尔斯并不以为意,他按了按亚瑟的肩膀和小腿,激起了亚瑟痛苦的闷哼:“嗯.....希望你现在还好。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很像是一具溺死的尸体。我们为了找医生可花了不少钱,如果你有钱的话,记得结清。”
虽然查尔斯说话如此刻薄,但看见他还是很有一种安全感。
“看来我又欠了你不少。不过恐怕是还不了了。”亚瑟咳嗽了两声说道。
“如果从时间上来看,确实如此,亨廷顿的医生不如新奥尔良的水准优秀,但肺结核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你没有谨慎地遵照医嘱,淋雨,喝酒,熬夜,再加上这次落水,你没有直接躺在医院都只能说是你之前体魄强健。但是医生依旧让我转告你,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活不过三个月了。”
“三个月......那时间倒是还有不少空余。”亚瑟沉吟着,展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说说你吧,你怎么会来到这么个小城?你应该跟着肖恩在新奥尔良忙银行和警察局的事才对吧?”
“这倒是应该让我来说了。”在亚瑟的另一边,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那声音从右边转到了左边,接着亚瑟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是个蓄着精致的小胡须的男人,和健康时候的亚瑟差不多壮硕,由于在屋子里的缘故,那人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手套,露出了和亚美利加人迥然相异的黄色皮肤。
“肖恩?怎么是你?”亚瑟禁不住喊出声来。
如果在这里遇见查尔斯是有些意料之外的话,那么遇见肖恩·李就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怪事了。他以为和这个华人一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从没想到在西弗吉尼亚这样的穷地方居然还能再次见面。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了,伙计。”肖恩温和地笑着,那笑容和之前一样,除了那股不卑不亢的味道之外,还有能看清一切的压迫感,“我为康沃尔而来,也为印第安人而来。”
“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也是为了范德林德帮而来?”亚瑟马上接住了肖恩的话头,虽然他在躺着,全身几乎动不了,但眼神当中锐利依旧让房间的气氛差不多凝固。
“如果你们依旧捋不清局面的话,这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肖恩似乎没有受到亚瑟眼神的压力,他平静地看着亚瑟的双眼,依旧不急不躁,“你是个聪明人,范德林德帮存在的问题应该不需要我来替你说。”
亚瑟颓然地闭上眼睛,范德林德帮就是他的家,而这个家就在今年怕是要散的一干二净。
跟着达奇迟早要把一切都搭进去,如果之前亚瑟还没有懂达奇提出来的那个关于“为什么我们做的事和之前一模一样,而产生的效果却截然不同”,那么从落水之后,亚瑟彻彻底底明白了这里的问题所在——达奇的“计划”越来越随心所欲,越来越偏激,何西阿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对他的计划做出任何建议,这样的达奇只会把所有人都带进深渊。
“这并不是全部问题,伙计。你或许应该把时间再拉长一些。从你开始‘工作’到1899年,在你二十来年的经历当中,你或许能发现一些端倪。
老伙计,时代变了。这个国家不再属于‘勤劳致富’的牛仔和农夫,不再属于‘为了执行正义而驰骋千里’的枪手和治安官,从西进运动开始到现在,整个国家都在进行整合,钱集中到了大资本家的手里,权利集中到了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手里。
时代变了,规则也变了。整个国家换了一种新的玩法,甚至在灰色地带,都换成了勃朗特这种黑手党的模式,并不是范德林德帮不能打,而是它太老太久,因此范德林德帮注定活不下来。”
肖恩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地说着残酷的真相,说完才注意到躺着发呆的亚瑟,忙说了一句抱歉,将烟掐灭。
过了很久,亚瑟依然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我们毫无胜算?”
肖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了个例子反问:“一只螳螂举起双臂要威胁靠近它的马车,那么螳螂会摆脱被碾死的命运吗?”
“或许那辆马车会因为需要避让行人而转弯呢?”亚瑟不死心地追问。
“但是这只螳螂绿得如此显眼。”肖恩哑然失笑,“你们搞出来的动静太大,范德林德先生想要把水搅浑,但成功地让几支势力同时盯上了他。
康沃尔的继承人需要一个服众的功绩,增长业务很难,但替父亲报仇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