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啊,我向你犯罪,惟独得罪了你;在你眼前行了这恶,以致你责备我的时候显为公义,判断我的时候显为清正。
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亚瑟坐在教堂门外听着神父的祷告,嘴里默默念诵着在胸前画着十字。
他本是不信神的,但是当他认识到另一个同样得肺结核的亚瑟,而且两者的命运因为收债而联系起来的时候,他也不得不相信,这便是上天的安排了。
亚瑟·伦敦德里的结局更令他心悸——累死。
或许他也会有这样一个结局,无论他想或不想,他都会这样死去。
那么,就在死之前做些什么吧。
亚瑟这样想着,来到了亨廷顿他常去的那家酒馆,因为在那里也能同时看到远处那个站在廊柱前面用着不熟练的动作招引客人的唐斯太太。
曾经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放了下来,甚至还特意烫了烫,让它变得卷曲一些,好符合那些女人的身份,从前干干净净的长裙已经换成了一身黑黢黢烂乎乎几乎看不出模样来的破布烂衫。
她谄媚地笑着,每路过一个客人都要挺起那对略微干瘪的胸脯做出魅惑的姿态,可惜她脸上已经长出了一连串红褐色的小丘疹,这让能接受她的客人寥寥无几。
常年在外面打拼的亚瑟实在太明白她脸上的东西是什么了,那不是普通的皮肤溃疡,而是梅毒的表现——这女人已经无可挽回了。
这也是让亚瑟曾经不敢去面对她的原因——因为收高利贷,他毁掉了一个家庭,男人病死,女人被迫做了娼妓,而孩子依旧逃离不了贫穷的命运。
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每喝一杯就要往外张望,他的腿在有节奏地抖着,每次都在想着喝完这一杯就趁着酒劲出去看看那个女人,但是当酒喝完,却又被内心的恐惧和愧疚压倒,那就再来一杯,下一杯足够让自己鼓起勇气来了吧?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每当亚瑟想离开酒桌的时候,屁股好像被粘在椅子上了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好吧,那就再来一杯,下次一定!
就这样,亚瑟成功地把自己喝到醉醺醺的模样,酒精最终战胜了怯懦,让他成功走出了酒吧门外,唐斯太太依旧站在那里,不曾挪动半分。
“唐斯太太.....我.......”亚瑟一边往那里走着,一边在嘴里念念叨叨,他需要做个预演,以防自己到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闷着头往前走着,却不想耳朵里听到了这么一句:““啊,老美人儿!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就玩一玩儿!”
“嗯?这都有人插队的吗?”正在苦苦背诵台词的亚瑟愕然地抬起头来,却见一个邋里邋遢的醉鬼踉跄着脚步比他率先一步走到了唐斯太太跟前。
“不贵,只要五十美分,我能给你最纯粹的快乐!”唐斯太太哼哼唧唧地表态,与从前和亚瑟对峙时简直判若两人。
“五十?我倒感觉你不值那么多,婊子!看看你那一身的疥疮,我都怕脏了我的宝贝!你这样的只值十美分!”醉鬼骂骂咧咧的,朝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那副像是挑选商品一样的眼神让唐斯太太很是难堪,她入行没有太长时间,还没有学会像泼妇一样破口大骂,只会羞愧地低下脑袋,好像被那人说中了似的。
“嘿,醉鬼,我先来的!你要是想廉价体验一下快乐,不如去买块猪肉,用完之后还能煮一煮吃掉,一点都不浪费。”亚瑟骂骂咧咧地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稍微用力便丢了出去。
当一个醉鬼遇上另一个比他还要蛮横的醉鬼时,多半是不敢吭声的,于是他灰溜溜地离开了。
“先生,看来你是识货的,五十美分想做什么都行......”唐斯太太没有认出形容枯槁满脸胡渣的亚瑟,与在新奥尔良的匆匆一瞥,这段时间他的变化太大了。
“唐斯太太,是我.....很抱歉......”亚瑟嗫嚅着还是说出了那几个字,他以为在说出抱歉之后他会好受一些,但是看到唐斯一家的惨状,发现责任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忏悔很简单,但想补救太难。
“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唐斯,我叫.....莫娜,是的,叫莫娜。”唐斯夫人冷不丁地被问到以前的名字显得有些惊慌,她紧张地捂住脸,不让人认出来她现在的模样。
但是当她仔细看到亚瑟那张脸时,她明显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是你!那个把我丈夫害死的男人。”唐斯太太又换了一副样子,她极力地将自己暴露的地方遮掩好,纵然自己异常窘迫,却尽量让自己高傲一些,一点不想把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示给眼前这个仇人。
“走开!别让我啐你一脸!”唐斯太太往后退让躲闪,嘴里却毫不客气。
“抱歉,我很抱歉,我一直......”亚瑟步步紧逼,酒精的味道冲到了唐斯太太的脸上。
“好了好了,你很抱歉,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唐斯太太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一直摆手让亚瑟离开。
“我......呃,我是说......嗨!”亚瑟之前担心的东西成真了,唐斯太太不接受他的道歉,唐斯太太宁可带着对他的憎恨下地狱,宁可让他带着终身的悔恨也不会原谅这个杀死丈夫的刽子手。
“这个国家的人就是这样,做事随心所欲。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一样,换个人也是如此,这不是我的错。”亚瑟结结巴巴地说道。
“随心所欲?随心所欲地把上帝不允许的高利贷借给走投无路的穷人,然后往死的压迫他剥削他,榨干他最后一点油水,之后杀掉他?随心所欲......真有那么随心所欲,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地做点好事?”
“我不会做好事,我天生就只会打打杀杀!”
“那你就去别处打打杀杀,别来管我们的闲事!”
两个人便陷入了僵局,亚瑟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那就祝您身体康健,夫人。我这就走,到别出去。”
“夫人,或许我们可以单独聊聊。”亚瑟刚刚转过身,却听见侧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委婉又温和,好像能同情一切苦难。
亚瑟扭过头去,那道声音的主人竟然是玛丽·灵顿。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亚瑟一脸的惊愕,他在离开新奥尔良的时候还曾找过她,却被告知玛丽已经把房子卖掉远离了新奥尔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上了她。
亚瑟仔细打量着玛丽,一个月不见,玛丽明显瘦了许多,她穿着一身粗糙耐磨的旅行猎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沿硬毡帽,脸上汗涔涔的,一绺头发随意地粘在额头上,完全没有之前的大小姐模样。
“嘘,你先闭嘴,到一边去等我。我要和唐斯太太谈一谈,以同样都是寡妇的身份。”玛丽把手指竖在嘴边制止亚瑟讲话,连语气都变得硬朗起来。
亚瑟叹了口气,听话地往远处站了站,眼角随意地朝着玛丽所在的方向偷偷瞥去。很显然玛丽和唐斯太太的关系要比自己好许多,她们凑在一起说着小话,玛丽紧紧握住唐斯夫人的手,似乎是在安慰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玛丽才将手松开,两个人的聊天也步入尾声,唐斯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惨然一笑与玛丽告别,一溜烟跑进了一条小巷子就再也看不见了。
见唐斯夫人走远,玛丽才施施然朝着亚瑟走了过来。
“你......你好厉害。”亚瑟在那里想了大半天,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期期艾艾地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