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达奇的哭喊声撕心裂肺，但这已经无济于事，任何人也不可能挽回一个心脏被击中的人的生命。
“何西阿.......”他神色愣怔，完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连地上的尸体都不敢多看一眼，唯恐睁开眼就看到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
“何西阿！”达奇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已经赤红一片，“杀！给我杀！杀掉对面这群杂碎，让他们给何西阿陪葬！混蛋！”
银行厚实的玻璃应声而碎，皇家街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此时街道变成了战场，一场由子弹转变的风暴在剧烈而迅捷地席卷开来。
子弹像凿子一般钻进大理石柱子，凿出的石粉簌簌落在达奇敞开的衬衫领口，和汗混成粘稠的泥浆。街道对面，平克顿侦探的身影只在二楼阳台闪了一闪，亚瑟的左轮就直接发出咆哮，玻璃炸裂声里夹杂着惨叫，中弹的侦探捂着胸口从阳台上直接翻了下来，像面口袋似的摔在了地面。
“上二楼！操他妈的上二楼！”达奇的礼帽早不知丢在哪儿，哈维尔的杠杆步枪步枪从旋转楼梯的缝隙间探出，一发.45的子弹掀翻了一匹在街道上冲撞过来的马，那匹马嘶鸣着撞在咖啡店的玻璃窗上，血浆和马上的骑手被留在了窗户上面。
他噔噔噔地跑上了这边的二楼，那个通往二楼的大铁门紧锁着，他对着大门踹了几脚，大门纹丝不动：“达奇，大门锁住了！还得把那个经理叫过来开门！”
“该死的，不用关什么门了！”理智恢复过来的达奇喊道，他没有来过这里，又担心二楼变成死胡同，被人冲进来包了饺子，放弃了从二楼展开突袭的招数。
亚瑟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片如血染过的红，在视网膜上灼出红色蛛网。世界骤然凝滞，平克顿们开枪的动作慢得像被封在在琥珀里的虫豸。可惜他的视野里并没有看到那个杀死何西阿的罪魁祸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手枪对准了每一个身上佩戴着智慧之眼徽章的平克顿侦探们。他能看清对面躲在一堆橡木桶后面的男人头顶戴着的高顶礼帽，还有他胸前挂着的银色怀表。
亚瑟开了三枪，一枪打掉了高顶礼帽，帽子打着旋儿滚到了檐廊里面，引起了一阵惊慌的叫喊；一枪击中了胸膛，将那根银色怀表的表链一分为二；最后一枪掀飞了已经死去之人的天灵盖，红色和白色的粘稠液体泼洒在招牌上，将字母都盖住了三分。
枪声如霹雳，一个又一个侦探躲闪不及死在了亚瑟的枪下。但是这完全无法抚平亚瑟内心的怒火。
“达奇！北面！”基兰哆哆嗦嗦地报着方位。一辆由双马拖拽的平板车停在了战场的边缘，马车上的平克顿侦探从驾车的座位翻进了后面的车斗，他们操弄着一台被固定在车斗里的杀器，把那黄澄澄的圆柱枪管对准了银行的大门，“机枪！他们搬来了加特林机枪！”
“哒哒哒哒哒......”车上的侦探摇着摇把，枪管缓慢又有力地转了起来，一枚枚黄橙橙的子弹从枪口激射而出，银行的窗边已经没办法再站人了，大大小小的碎片迸射着嵌入银行的青铜大门，发出咚咚当当的声音。
“趴低，所有人！把头埋低！”达奇翻身滚进柜台里面，高声提醒着众人注意躲避。但躲避可不是亚瑟的风格。
他那双死神一般的眼睛在开枪的瞬间便笼住了加特林机枪的操作手。随着亚瑟手里扳机的轻轻回位，手枪的击锤狠狠击打着子弹的屁股，底火点燃了火药，子弹从枪管中飞出，精准地钻进操作手的眼窝，将他打的往后栽倒，尸体还在微微抽搐。马车上的另一个侦探将尸体拖到一边，自己又站在了机枪的后面。
“那么想死，你尝尝这个好了！”迈卡的狞笑混着玻璃瓶相撞的叮当声。他拇指一挑掀开煤油瓶的破布塞，火柴擦过瓶口的瞬间，琥珀色液体裹着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颗坠落的流星。燃烧瓶精准砸在马车右轮辐条上，玻璃碴与火油泼溅成一场微型火雨。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亚瑟诧异地问道。
“我以为是要给新奥尔良一个教训，就像芝加哥、亚特兰大那样。”迈卡残忍地舔了舔牙齿，那眼神狂热地像是一头饿狼。
芝加哥和亚特兰大都是大城市，它们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都发生过惨绝人寰的大火。
拉车的两匹栗色挽马被火舌舔舐着后腿，受惊地扬起前蹄，钉铁的马掌将石板路刨出哒哒的响声，马车不受控制地往前狂奔起来，车斗在剧烈颠簸中倾斜，加特林枪管扫过街道对面店铺的橱窗。还在激烈交火的侦探们不得不缩头躲避，好在在烈火焚烧当中也没有人能够继续摇曲柄，也让加特林机枪无从发射。
“上帝！上帝啊！”马车上除了燃烧的车轮之外，煤油混合着油脂将车斗内的操作手一同燃烧了起来，他一边叫着从马车上跌落下来，燃烧的躯体滚过路边的饮马槽，一声可怕的淬火声响起，焦糊的羊毛味混合着烤肉的味道弥漫开来。
“干得好，迈卡，让他们尝尝被烧死的滋味！”达奇癫狂地给迈卡叫着好，如今达奇也放弃了平日的伪善，满心眼里都是报复。
“又是一辆！我看到了运兵的马车！”比尔的嗓音割破喧嚣，在他的视线里，从临近的圣路易街和沙特尔街上源源不断地有马车驶来，他们刚刚赶到皇家街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持着枪械，在下一秒就投入了战斗当中。
蚂蚁在多的时候可以咬死大象，神枪手也会被无数憋足的枪手乱枪打死在街头。
虽然肖恩一枪一个消灭了十来个白人，但挡子弹打完之后，对方的战斗一下子凶猛起来，将范德林德帮的火力压制到了极限。
“达奇，想想办法！”约翰着急得几乎要蹦起来了，如今他不仅无法脱身，老婆还不知所踪。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想了想有些发狠道，“我们能不能把会议室那帮人给......”
达奇眼前一亮，拿会议室这帮人做肉盾和人质来和米尔顿谈判，他们这帮人或许会被赦免。
但是再一想，只能朝约翰摇了摇头：“如果围剿我们的是警察，这无疑是个绝佳的主意。但现在对面的是平克顿侦探。他们只为雇主负责，才不会为政府考虑！他们的任务是抓到我们，那么就绝对不会因为一些人质就放我们离开。更大的可能是趁着谈判的空档把我们和人质一起杀死在这里。别不相信，这帮人杀过的普通人比我们多得多！”
平克顿侦探的名声简直能用不择手段来形容了，19世纪末的二十年里，他们洛克菲勒、摩根等财阀服务，通过恐吓、绑架、暗杀等手段瓦解罢工。
通过间谍伪装的方式渗透工会，向企业提供黑名单，导致工会成员失业甚至被杀害。
他们经常以追捕凶手为名，未经审判处决平民，甚至焚烧疑似“同谋”的村庄，杀害无辜移民并掠夺其财产。
也正是因为这些烂事，各州也相继出台《反平克顿法》，禁止政府雇佣平克顿侦探，甚至像科罗拉多这些地方，没有打申请，都不会允许平克顿侦探在本地抓捕罪犯。
当然这里不包含私人雇佣，如今也正是如此，悬赏范德林德帮项上人头的是石油、铁路双料大亨康沃尔，那么平民死不死关他们鸟事？
达奇趴在柜台后面压根直不起腰来，流弹在他脑袋上乱飞，迸溅出的石子和木片打在身上生疼，他当然清楚现在的局势，既然否决了约翰的提议，那么就要帮团队找出个可行的办法。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仔细地回忆着银行的方位和可能存在的破绽。过了良久，达奇突然叫喊起来：“亚瑟！亚瑟！到这里来！”
亚瑟听到了达奇的呼喊，伏低身子用近乎匍匐的姿态爬到了柜台跟前，只见达奇从腰间掏出了六根硝化甘油炸药组成的集束炸药包，将这个大杀器交给亚瑟。
“这个你拿上，亚瑟。看到那堵墙了吗？”达奇指了指银行的西墙，“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骗我的话，那堵墙后面应该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去想个办法，给它炸开个口子。我们给你打掩护，出去之后你观察好了地形再回来找我们。记住，整个帮派的命运都在你手上了，小子！”
“道理我都懂的！”亚瑟小心翼翼地接过炸药，将它们塞在腰带上，一边整理引信一边有些疑惑地问道：“迈卡的燃烧瓶就算了，也不过是个酒瓶的大小，你这六根又粗又大的炸药又是藏到哪里来着的？”
“废话少说！小心一点！”达奇轻轻锤了亚瑟一拳，目送他转到了大理石柱后面。
亚瑟看着距离自己约莫七八米的白墙咽了咽口水，柱子跟白墙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遮挡，想要过到那里，必然会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内，虽然亚瑟的枪法很好，但身手和枪法一比就完全不值一提。
“伙计们，我们的出路来了！我会让亚瑟在墙上开一个大洞，之后我们就能从那边离开。胜败在此一举，所有人跟我再压制一波，给亚瑟制造行动的空间！”达奇大声喊着从柜台后站起身来，朝着银行外面一阵乱射。
见头领如此凶悍，也激起了范德林德帮的血性和士气，他们大喊着为了何西阿之类的口号冒着枪林弹雨硬顶着对面来了一波，明明是人少的一方却把平克顿侦探压制到了掩体后面。
亚瑟咬了咬牙，在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他的靴跟猛蹬向藏身之地弹痕累累的石柱，借力如箭般射向那片空地。铅弹如雨泼洒在他前一秒的落脚点，掀起的石头碎屑擦过耳尖。
他突然矮身翻滚，右手一撑，借着腰腹的力量向前滑了三米多的距离，这个动作让两枚交叉飞来的步枪弹让过他的身体击中了身后的保险库大门，大门上叮当乱响火星四溅。
还有四米。
枪手们像是缓过神来，枪口喷涌的火舌舔舐他脚后跟半寸之地，亚瑟翻滚了一圈改滑行为趴地匍匐，由于高低落差的原因，他的身形被遮挡在半身墙壁的阴影当中，只要不随意抬头，谁也打不中他，这便已经足够了。
四米、三米、一米，亚瑟每前进一步就感觉比上一步更加艰难，但看到白墙一步步靠近，就越发有力气去爬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摸出那六根被绑在一起的硝化甘油炸药，看着完好无损的封皮松了一口气，感谢诺贝尔先生的改良吧！这要是硝酸甘油，恐怕自己刚刚摔在地上的时候就被炸成稀巴烂了。将炸药固定在墙面上，精巧地接好引信，给达奇比了个OK的手势，便又折返着爬了回去，这次有范德林德帮的牵制，回去的道路要更加轻松一些，半路便站了起来朝着达奇所在的柜台冲刺过去。
“来吧，开枪，把那堵墙炸个稀巴烂！”达奇大笑着拍了拍亚瑟的肩膀以示嘉奖。
“那你可要藏好了，可别让碎石头崩了脸！”亚瑟也没有要推辞的意思，抬枪就射，子弹剧烈地撞击让引信中的猛火药剧烈燃烧起来，顷刻间一团巨大的火焰从硝化甘油炸药里迸发出来，一声雷鸣过后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巨量的砖石碎屑随着滚滚烟尘朝着银行内部扑来，只是一瞬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亚瑟咳嗽着抬起头，却看见那堵厚实的墙面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光，仿佛是上帝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