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拿煤油灯往车篷里凑的举动有些刺激到了还在后面打瞌睡的男人,他眯起眼睛,有些神经过敏地缩了缩身子,拿手指不停戳着前头:“不关我事啊,找前面!前面那个白佬!”
他完全不会说英语,煤油灯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因此他连肖恩的面都没看到,只以为是像之前一样查验马车的治安官,只把事情全部委托给前面驾车的巴特了事。
“好了好了,你已经到地方了,下了车活动活动,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干活。”肖恩不忍心他如此焦虑,也不打算逗他,直接开口安慰道。
“嗯?”听到华语,那人才反应过来,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提灯的男人,在他跟前的那人戴着一顶毛毡德比帽,一张被太阳照射过多而形成的小麦色的四方脸,嘴唇上的胡须密密麻麻,被精心修剪出马蹄的形状,完全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
既然提灯的男人叫自己下来,那就先下来好了,坐车坐了一路,除了晚上扎营的时候能动弹动弹小腿,抻一抻腰,其余时间都被藏在车上,根本没有露面的机会。
于是穿长衫的男人收拾好一个四四方方的药箱,慢慢爬出车外。等到了外面,借着月光才瞧见那人的大概容貌,瞧那眉目和鼻子,完全不像是个白佬。但是那人的德比帽子下面光秃秃的,那辫子竟然齐根断了。
“你......你是华人?”他试探地问了问,带着一份谨慎。
“我的面相不明显吗?”那人凑近了让他看,嘴里还哈哈地笑出了声,“我姓李,有个洋人名字叫肖恩。我爹妈是修铁路时候来的亚美利加,再之后就有了我。我不算是清人,但我的骨血可还是华人的。”
“那挺好,那挺好。”见来人是个华人,虽然不承认自己是大清子民,但也比整日提心吊胆看见的白佬强得多,那人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也跟肖恩做自我介绍道,“我姓平,名高朗。是一个云游的郎中,你能喊我平郎中,万万不可喊我是高郎中。”
这人的心理素质还挺强大,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开得起玩笑。
给平郎中备好客房,又准备了一些晚饭简单对付了对付,平郎中就去休息,客厅里只留巴特在跟肖恩叙说着这一路的艰辛。从那深深陷下去的眼眶和瘦了一大圈的体型就知道他受了大罪,不过他的眼睛发亮,尤其是看到安妮·奥克利一个月来竟然长了些肉,不由得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一夜无话,等到第二天太阳升的高高的,平郎中才从客房里出来。
“告罪告罪,这些天起早贪黑,又一直坐车,连骨头都要颠散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到了你这里竟然还心轻了不少,刚沾枕头就睡了,连梦都没有。”平郎中打着哈欠连声道歉,但是看他伸直的腰也明白他这一觉睡得相当舒坦。
吃过了早饭,平郎中就拿过来那个四方的小药箱,一边给肖恩介绍自己的来历,一边想让肖恩把病人推出来看看。
“我年岁不大,今年三十有三,师承医经学派,对‘折疡’、‘金镞’略有些研究,也是家乡闹灾,眼瞅着活不下去,就流落到了海外,在金山市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
那里帮派打斗得多一些,跌打损伤之类的毛病看得也多,在金山市的唐人街里也小有名气。也是为了报答当时船主周公的恩情,我答应他过来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