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冬。
张峦打着哈欠入宫，此时的他已尽显老态，但他仍旧想维持一颗年轻的心，啥新鲜事都想尝试。
相比于四年前，他依然不改懒散的性子，每天不着家，留在城外别院只顾着花天酒地。
上旬李孜省请辞，卸去朝中所有官职，把平虏伯的爵位传给了十三岁大的儿子，去张延龄封地徽州管辖的黄山修道。
张峦失去酒肉朋友，百无聊赖，心思一转便跑到宫里来打听下儿子的消息。
大雪纷飞。
张峦刚到坤宁宫宫门前，正在候见，眼前一团白色的东西朝他面门而来。
“啊！”
张峦吃痛后，感觉满面冰冷……雪团崩开后，糊在了脸上，在疼痛和彻骨的寒意刺激下，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噗……咳咳！”
张峦定睛一看，乃是一稚子，裹得跟个雪球一样，朝他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手，然后做了个鬼脸。
正是太子朱厚照。
“哪家的衰仔，这么没礼貌？”
张峦差点儿想冲过去把外孙胖揍一顿。
我正不爽呢，你这小子还来跟我捣乱？
朱厚照稚嫩的声音传来：“哪家的也不是你家的……我又没动手打你，咋甩个雪球还带急眼的？真是老不羞。”
“卧槽……这是人话吗？怎么跟他大舅一个德性？”
张峦正要俯身准备捞一团雪捏个雪球打回去……不是玩，他是真恼了，打算用雪球狠狠教训一下太子。
谁知对面可不是吃素的，朱厚照比起外公更快抄起个雪球丢过来，这次直接打在了张峦身上，雪球还在空中时，朱厚照就已经转身跑开了。
然后张峦发火直接就发了个寂寞。
“阁老，您没事吧？”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义听到动静从宫门里跑了出来，一脸关切之色。
此时的张峦已经卸任兵部尚书，目前的兵部尚书是率兵西进连战连捷，为大明开疆两千里的王越。
而接下来有很大可能是马文升接替王越的位置……
反正张峦自己不想当这差事……他除了在五军都督府的兼职外，目前只挂着阁臣的身份，但位次仍在徐溥之后。
等于说这四年，他的职位不但维持不变，甚至还降了些许。
当然他国公的身份是改不了的，张峦仍旧是皇帝最为信任的顾问大臣……只是少了小儿子出谋划策，张峦再也称不上足智多谋，更多是以一种威慑力量存在于皇帝身后。
朝中大臣都觉得，如今的张峦就是个闲人，已退居二线，不与他们争了，就算身兼阁臣的身份，也不再对朝廷固有秩序形成威胁。
“有劳戴公公挂心了……话说，怎么是你来呢？”
张峦皱眉思忖。
毕竟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进宫了，上次来的时候，仍旧是李荣为司礼监掌印，覃昌老早就退了，而眼下却是戴义后发先至，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说，还把李荣、萧敬和陈宽等人都给压制住了。
李荣并没有退休，仍留在司礼监中，只是复为秉笔太监。
戴义在宫里属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类型，笑着回道：“听到您老前来，老朽便赶忙过来伺候……您别介意啊，太子再顽皮，都是您的外孙，宫里上下都宠着。”
显然戴义以为张峦是在说，你咋跑过来了，并不认为张峦是在感慨他的上位。
“哼！”
张峦冷哼道：“真是反了天了！一次比一次没个正形，都被他老妈给宠坏了！也是，就这一个，没办法啊。”
“皇后娘娘开春就又要分娩了。”
戴义笑着提醒。
张峦摆摆手道：“希望一切顺利吧，陛下呢？”
“先稍等，陛下正在乾清宫召见阁臣，估计要迟些时候过来……您先进宫里去等候吧，皇后娘娘正在内殿休息，没法起来接待您。”
戴义解释道。
张峦骂骂咧咧：“成天就知道睡睡睡，当父亲的来了都不知道迎接一下。”
戴义心想，你这国丈，最近脾气很不好啊，怎有一种“见谁咬谁”的感觉呢？
……
……
张峦进入殿门后，三两步来到暖气片前，坐下后开始脱鞋袜，把光脚贴在了地暖上，然后惬意地舒了口气。
等了许久，终于见到女婿朱祐樘过来。
“咦？留胡子了？”
张峦好奇地打量过去。
此时朱祐樘年已过二十，看上去更成熟了些，至少在张峦眼中是如此。
朱祐樘笑道：“是啊，最近忙就没怎么剃，倒是让岳父见笑了……不过玗儿说这样挺好，平添了几分男儿气概。”
张峦心想，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到你这个皇帝身上，怎么反过来了？
就不能有点骨气？
“陛下，该纳妃了。”张峦提醒道。
“啥？”
朱祐樘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己唯一的妻子的父亲，居然劝说自己纳妃？
“没办法，太皇太后让我说的，我觉得有些道理，你子嗣单薄，就该多纳妃……你对皇后好，天下人都知晓，但也没必要非得拴在皇后一人身上吧。”张峦这是以己度人，觉得多几个女人更能展现出男人魅力。
朱祐樘却笑着摆了摆手：“岳父，我跟玗儿情深似海，相互扶持，生活里再也容不下第三人……此事就别提了。”
张峦点了点头。
他想的是，可能我这女婿有什么隐疾，不想被人知晓。
就是我闺女不肯把详情告诉我……
大概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吧？我空为大夫，却没有诊病的本事，要是延龄在，那就好了。
……
……
翁婿二人守在暖气片前。
外面天寒地冻，二人则喝着热气腾腾的热茶，闲话家常。
“延龄走了几年了，我非常想念他。”
朱祐樘道，“话说，来年开春他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是吗？”
张峦道，“去年说今年夏天就会回来，不会又在空口许诺吧？之前有船只回来，为何他不跟着一起回来？”
“还有仗打，延龄他实在脱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