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白衣女子骨骼消瘦,被一众穿着甲卫的士兵围困在中央。
“大乾国公主,这是我女皇国皇宫,即便你是我国贵客,也不应强闯”为首甲卫气势汹汹,泛着寒光的长刀直指被围在中间的女人。
“诸位,此事责任在我,事后我会与陛下解释。”沈竹绾边说,手臂边挥出一股劲风。
围攻士兵皆被强风席卷地人仰马翻,再一抬头便见那女人往外吐了一口血,继续往着皇宫深处掠去。
黑夜中,他们看不清女人脸上的表情,却能见到她一闪而过,接近于失了体面的速度。
另一边,谢林鸢听着统领汇报的消息,抚了抚额头道“早知道先前不该那般早去,消息还是给早了些,我以为她会多犹豫一会,谁成想”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洛愈看向先前汇报的人,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务必拦住。”
谢林鸢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连忙跟着嘱托“拦住便好,不可伤她。”
那统领看了一眼女皇,见她轻轻臻首,便领命退去。
在他离去后,谢林鸢将手背在身后摇头叹气“真要伤了,小季醒来不得心疼死。”
洛愈无声笑了笑“辛苦国师了,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了。”
沈竹绾再度被人拦住时,心中的焦急已经让她失去了交流的想法,没有过多的言语,双方带着各自的目的兵刃交接起来。
为首的统领姓方,隶属于肖桂安麾下,他对几人之间的纠葛略有了解,因此,对面前这位大乾的公主并没有多少好感。
他与众人轮流而上,将她拖在原地不能往皇宫深处再进一步。
一击落下后,女人倒退几步,闷哼一声,冷若冰霜地抬眉看向他。
方统领面无表情“公主若在这般闹下去,我等便不手下留情了。”
沈竹绾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有血色闪过。
就在此时,扑簌簌的人影接连出现在女人身边,长袍划过空气猎猎作响,影一影二等人呈保护之姿站在沈竹绾身边,扭头看她“公主。”
沈竹绾神色松了些“拦住他们。”
她说完便径直从另一边往皇宫内去,影二看着她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挣扎,最终没有任何劝阻,只听命看向了先前那些围住沈竹绾的人。
沈竹绾按着记忆往祭祀台的方向奔去,脑海里回荡着谢林鸢说的话
“信不信任由公主,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公主。”
“季母也知晓了小季的情况,并且,她希望原来的季容妗回来。”
月光落在女人苍白的脸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终于带了浓重的后悔之色。
若真是如此,那阿妗那时该多难过。
不过是想想,沈竹绾便觉心疼地喘不过气,她不该放弃的,她若是早点发现订亲一事不可能是真的就好了,都怪她。
所以阿妗,
你一定要等等我。
沈竹绾此时只想快点,再快点,祭台已经近在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在旗帜中若隐若现,只差一点她就能到她面前,将一颗心捧上,可总是有人要挡在她面前。
沈竹绾看着方统领那张脸,遏制不住心中焦怒,冲了上去。
方统领只觉无言的气劲沿着空气展开,又在某一刻骤然在他身前爆发,倒下去前,他下意识将手中的长剑朝着女人投掷了过去。
“小心”
呐喊声划过长空,伴随着轻微“噗呲”声响起,沈竹绾低眸看去,斑驳的血色将她的白衣沾湿,开出朵朵糜艳的花,小腹处,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反射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影一影二目眦尽裂,猛然击退那些人,朝着沈竹绾的方向冲来,身后的追兵也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停下动作。
暗处的谢林鸢与洛愈也手心一紧。
“公主。”
“公主”
影一影二一左一右扶住沈竹绾,欲带她回去治伤,然而沈竹绾只是推开她们,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
尖锐的疼痛从腹部传来,殷红的血顺着长剑一滴一滴落下,溅出艳丽的血花。
风声平息,万物静止。
天地间只剩下女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逐渐靠近那道身影。她白衣斑驳尽为血色染红,乌发如瀑与鲜红交织,她细细颤抖着,朝着少女的方向靠近。
仅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沈竹绾看见,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影轰然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这片寂静。
时间刚刚好。
谢林鸢眸中露出一丝不忍,别开头去,洛愈握紧她的手,目光动容。
仿佛只过去一秒钟,又仿佛过去一个世纪。
女人终于跌跪在少女身前,俯身轻轻颤抖,起先只是轻微的颤抖与悲鸣,她握着少女的手轻声“阿妗,你还没走对吧”
“你别走,我都告诉你,我保证再也不会隐瞒欺骗你了好不好”“阿妗。”她拉起少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对不起,我不该欺瞒你,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对不起阿妗,我一点也不想祝福你订亲,我嫉妒她,阿妗,你别走好不好”
“阿妗,求你,回来好不好”
眼底的泪珠逐渐滑落,沈竹绾看着少女空洞的目光和毫无反应的身体,终于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她的灵魂已离去回归故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滚烫的泪珠接连落入少女衣衫,在沉暗中逐渐堆积,于某一刻引起一场山崩海啸般坍塌。
历来高高在上,于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终于崩溃,她捧着少女的脸,大声悲泣。
像一场盛大的终幕乐章,随着演员的退场缓缓奏响,悲怆凄婉的曲调经久不散。
不远处,谢林鸢抽了口凉气,经不住也有几分悲伤“小季怎么还没醒”
洛愈眸
中划过一道光,正欲说话,便瞧见女人口中呕出一大口血,缓缓倒在少女身边。
“公主”
“公主。”
谢林鸢与洛愈对视一眼,皆看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不多时,在洛愈的指挥下,影一影二将沈竹绾抬到了皇宫,余下的人留下收拾残局。
一阵鸡飞狗跳后,空旷的祭场便只剩下谢林鸢与躺在地上的季容妗。
“还不起来吗”谢林鸢居高临下看着她“那药可保持不了那么长时间。”
话音缓缓落下,先前还没有动静的少女缓缓坐起身,看向谢林鸢,哑声道“那药果然有问题。”
谢林鸢不置可否地看向她“这药虽然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却能保持意识清醒,先前你应该都看见听见了吧。”
她说着,打量了一眼对面少女的神色,顿了顿,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你”
话未说完,季容妗便在她眼前沤出一大口血来,苍白的面色让她看上去如同纸人。
谢林鸢目色复杂,轻叹“即便忍成这般模样,也不肯醒来听她解释是吗”
季容妗颤抖着擦去唇角血迹,眼底有水光闪过,她从地上站起,直直注视着谢林鸢“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去的方法是吗”
“是。”谢林鸢看着她“我只是一个算命的,哪有那么大能力让人穿越时空,你我能过来已然是万中无一的巧合,想回去,很难。”
季容妗吐出口中血沫,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欲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踉跄着停下,声音嘶哑哽咽“帮我与她说声对不起,我没办法将她女儿还给她了。”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她便瘦的形销骨立,如同意志消沉的行尸走肉,不复当年朝气。
谢林鸢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住要跟上去的人。
季容妗漫无目的地出了皇宫,看着沉沉黑夜,静静伫立良久,突然捂着胸口,再次往外呕了一口血。
眼前摇晃之际,有人扶住了她,景物逐渐变得迷糊,季容妗被来人抱在怀中,在昏过去前看见了来人梁婉亭。
眼角的泪终于滑落,季容妗彻底失去了意识。
梁婉亭看着她眼角的泪,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她演这出戏。”
季容妗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是熟悉的陈设,她还在将军府的住处。
看守的丫鬟见她醒了,便跑出去不知道禀报给谁了。
不多时,梁婉亭进了屋子。
季容妗坐起身子,神色愧疚地看向她。
梁婉亭心中微酸,走到她面前“醒了”
“我”季容妗声音干涩,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梁婉亭道“即便要说对不起,应当是我说才是。”
季容妗怔然抬头。
梁婉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两年前8,你还没想起来这些事的时候,国师就已经告诉我了。”
“准确来说,是因为你再次失忆只记得自己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我看出了不对劲,问了国师,她早在那时便告诉我,矜儿已经死了。”
梁婉亭神色蒙上了一层暗色“她的死与你无关,你无需愧疚什么,两年过去,我也已经接受了,这孩子命不好,如有下辈子,就让我下辈子好好补偿她。”
“至于你。”
梁婉亭的停顿让季容妗心中一顿,面上也白了几分。
片刻后,她才道“你是个好孩子,即便是异世来的灵魂,但你从未做过伤害过我们的事,与你做母女的这些年,我也感受到过真切的快乐。”
她们是假母女,可她与公主却是真情人。
或许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但梁婉亭知晓,能做到她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少在眼前的少女心中,她是真切将自己当成父母。
而她自己,一直到答应谢林鸢的计划时,都有着自己的私心。她想看看自己在眼前这个少女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