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人孤苦无依,前几日到钱家领回了母亲的遗物,便将母亲与父亲的生前所穿的衣物一起葬入这座坟茔之中,也算是让母亲与父亲团圆了……可是明日,我也将卖身到宫中,恐怕再也无法来看望父亲与母亲……卖身之人,生前服侍主人,主人死后便会与之陪葬,我思念母亲不愿与母亲分开,便在父亲与母亲的坟茔旁为自己立了一个衣冠冢,这样也算我们一家人团圆了。”
女子说完,脸上又满脸泪痕。
“为何非要人来陪葬,不陪葬就不能安葬了不成。”姬如雪有些生气的说道。
“姑娘一定不是我云中之国之人,这殉葬是我云中之国的规矩,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它一直流传至今,历朝历代,不管是皇亲贵胄,还是官宦商贾,都喜用活人殉葬,而我们这些穷苦的百姓最后也会因为穷苦,不得不将自己卖身到那些宫廷官宦或商贾之家做家奴,然后便是他们祭祀的商品……何时生,何时亡,都由不得我们自己决定,我们生而为人,却连畜生都不如,打骂贱卖稀疏平常,区区一条性命与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女子流着泪诉说道。
“母亲早已与钱老夫人被埋在云影山中,如今我也无力存活,只能进宫做宫人,说不定又会沦为谁的陪葬,今日在这坟茔前便也给自己哭一哭,烧些纸钱也算是有人给自己送葬,哭坟了。”女子哭着说道。
“自己给自己送葬?”姬如雪的心痛了起来,自己受到牢狱之灾,还有人为自己奔波游说,如今虽然被贬为山神,最起码自己还可以畅快肆意的活着,而眼前的这名女子却只能自己给自己送葬……
“你就甘心认命吗?为何不去搏一搏呢?”姬如雪问道。
“人活着都是一种奢望,每日为了吃食忙活着,哪还有力气想甘不甘心。”女子回道。
“姑娘,你说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这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为何总是感觉到它与传说中的炼狱如此相像;有时我甚至觉得,这裏便是炼狱。”女子抬起头看和姬如雪问道。
姬如雪看着女子,她脸上泪水如同刚洗过的脸,绝望的表情,空洞的眼神,每一样都让姬如雪心碎。姬如雪不知道如何回答,人间非炼狱,她自然知道,可是竟比炼狱更甚,她却不知道。
“或许这裏便真的是炼狱吧,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云影山的山神,何时庇佑过我们,是瘟疫时施粥赠药?还是在洪水时化木为舟?都没有,连山神都不愿站在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一边,他只会冷眼的看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愿做。”女子失神哭诉的抱怨道,“姑娘,无论是求人,还是求神,都得不到回应,你说我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山神他究竟是谁的山神?你问我甘不甘心,我不甘心,是人都不会甘心,可是我却无力改变,只能认命。人一旦认了命,也就没有那么痛苦了。向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不认命才真的痛苦。”
姬如雪一听,顿时心如刀割,这些年来,自己总是坐在星辰树下的吊床上,抱怨着自己收不到许愿牌,如今看来,是百姓对山神早已失去了信任……看着眼前的女子的绝望,流风好像看到了自己在天正司的样子,无人可依、无处可诉……
姬如雪将自己从过去的无助之境中抽离出来,看着面前的女子愧疚的说道:“姑娘,我无法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但是,我想这裏的一切终究会改变。这是一些银两,你先拿着,可以做点小生意,将来再找个好人家。”流风将一袋子银两塞到女子的手中。
“姑娘将银两给我,那姑娘怎么办?”女子泪眼婆娑的看着姬如雪问道。
“我用不到,这些也算是我一点小小的补偿。”姬如雪说道。
女子接过银两,行了谢礼,一抬头眼前的女子却不见了,女子揉了揉眼睛,依然不见任何人影,女子恍然大悟,急忙拜谢:“神仙?谢神仙赠送银两,小女子定会为仙子塑造泥身,日日用香火供奉。”
姬如雪回道山神庙,忧心忡忡,也没了想睡的心情,她知道那种无能为力带来的绝望感,即使是现在再想起自己在天宫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依然能感那种无力感带来的畏惧和厌恶,她宁愿自己可以坦坦荡荡的去死,也不想再在经历一次。
看着云雾之中绵延的云影山比没有云雾时更美,更玄幻……姬如雪记得土地公说,一座山的气韵往往会受到当地人族的影响,或许这就是云雾中的云影山美的原因,但是倘若云雾散去,这云影山不是还要以真面目示人吗。
如果因为自己的畏惧,让这云影山的百姓经受自己曾经遭受的痛苦,那自己和风来神君的栽赃陷害、欲加之罪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隐瞒真相,让无辜的,没权没势的人去死吗?
成为自己讨厌的人,还是战胜自己讨厌的人,姬如雪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种,她战胜他,便是在羞辱他,也是对自己曾经冤屈的释放。
姬如雪看着眼前绵延的云影山山脉大声的喊道:“姬如雪,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云影山的山神,你的属地不应该有冤屈,不应该民怨,你听到了吗?”这是誓言,也是承诺,是对云影山,也是对自己。
声音越传越远,然后回声又一遍遍的传了回来。
“姬如雪,我听到了。”姬如雪眼中喊着泪,笑着说道:“痛快。”
心痛快,身体也痛快,这种痛快真是让人神清气爽,蓄力待发。
可是要如何才能取消人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