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分南北而治,自涿州一路而来,途中所见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燕地百姓税赋沉重,其徭役赋敛,倍于契丹与渤海族人。”
“百姓受苦如此,杂居之人,已渐削顶垂发,从契丹俗,再过数十年,燕地百姓恐皆不知其族也。”
紫宸殿中,吕夷简缓缓开口,几乎是一字不动的,将范仲淹的话转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赵祯的神色也有些黯然,道。
“燕地百姓,本是华夏族裔,今受契丹辖制,煎刻之苦,实乃中原之君过矣。”
“陛下仁心,臣敬佩不已。”
吕夷简的神色倒是平静,很快又转向正题,道。
“但是,恕臣直言,契丹煎刻燕地百姓,其实对我大宋收复燕云而言,反而是好事,又或者说,如何治理燕地,对于契丹来说,其实正是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
赵祯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见此状况,吕夷简继续解释,道。
“陛下,燕云十六州,自被石敬瑭出卖给契丹,已有近百年不曾被华夏收回,百年时光,中原王朝更迭数次,燕地百姓原该早对华夏再无归属之意。”
“嗯,你说得对……”
尽管心中不想承认,但这是客观事实。
燕云十六州脱离中原多年,当地百姓也被契丹统治多年,真要说他们对大宋的归属感,怕是半点都没有。
“如今燕地百姓,颇有从契丹俗之风,也能证明这一点。”
“所以,吕卿家为何说,这是好事呢?”
赵祯声音低沉,开口发问。
见状,吕夷简摇了摇头,道。
“陛下,虽然都是从契丹俗,但其本质还是有区别的,燕地百姓之所以削顶垂发,是因为他们希望摆脱燕地百姓的身份,少受煎刻,而并非是真心仰慕契丹的文化,这一点非常紧要。”
“如若燕地百姓当真都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契丹之民,那么反而臣觉得,想要收回燕云难比登天。”
“但如今,燕地百姓为了躲避歧视,甚至愿意装作自己是契丹人,反而证明,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苦,心中对于契丹,是存着仇恨的。”
这话一出,赵祯也不由一阵沉思。
不得不说,吕夷简的这个结论,角度还真是颇为新奇。
但是,细细一想,又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果燕地百姓都能以燕地百姓的身份过得很好,那么,他们对契丹的归属感必然是很强的。
可现实是,他们想要不被苛刻对待,必须要装作契丹人,这种状况下,心中必然是有严重的不满的。
“吕卿家的意思是,契丹南北分治,反而是让民间矛盾根深蒂固的最大原因?”
吕夷简点了点头,道。
“陛下圣明,臣此去契丹,也搜集了不少消息,契丹朝中,不是没有大臣意识到这一点,希望能够对燕地百姓一视同仁,甚至有些激进些的大臣,主张应当废除南北面官之制,仿照唐制重定官制。”
“但是,这些官员的主张,无一例外,全都无疾而终!”
闻听此言,赵祯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所以说,这世界上对的事有很多,但是,不一定只要是对的,就一定能实施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