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此前钱庄一案,到如今狄青一案,陛下屡屡亲自干预刑案,此实非于社稷有益之事。”
“刑案繁杂,朝廷自有规制,陛下虽万乘之尊,但毕竟只是一人之力,难免受人蒙蔽。”
“狄青一案,事实清楚,但是,臣不知何人竟敢越过中书,在陛下耳边鼓摇唇舌,令必须亲临开封府提人。”
“区区一刑案事小,可若是长此以往,陛下动辄被小人蛊惑,难免有行差踏错之时。”
“开封府动用私刑,是为臣者有过,查明之后,陛下可施之惩戒,但若陛下处处直接干预,若有差错,则易失天下之望。”
“故而,臣不得不斗胆谏奏,恳请陛下明示,到底是何人在陛下身边进谗言,此臣身为首揆,辅弼君上之责,还望陛下见谅。”
这话的口气不可谓不强硬,顿时让本就生气的赵祯,更添了几分怒意。
不过,就在他即将发怒的时候,一旁的刘娥却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于是,赵祯只得暂时按捺下情绪,没有继续开口。
随后,刘娥道。
“冯相公所言有理,擅自出宫一事,是官家做的不对,回去之后,吾自会再训诫官家。”
“只是,如今消息已然沸然,冯相进宫,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和官家争个对错吧?”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就越发能体现出刘娥的政治功力了。
刚刚的那一番对峙,看似是在阐明情况,但是仔细一品就会发现,里头其实更多夹杂的是情绪的宣泄。
相反的,直到冯拯进到殿中以来,他的态度强硬也好,质问也罢,迄今为止,都还没有真正表露出自己的目的。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在不清楚对方想要的是什么的情况下,一味的进行情绪上的对峙,除了激化矛盾,其实毫无意义。
果不其然,随着刘娥问出这句话,冯拯的口气顿时略微顿了顿。
大道理怎么讲都可以,但是,具体的措施上,自然还是要谨慎的。
略微停顿了一下,冯拯开口道。
“太后,此案如今已经在京城当中渐渐传开,不论如何,总该有個结果,狄青欧杀人命一案,证据确凿,虽非当场杀人,但过失之罪不可免。”
“臣请按大宋律例,将其流放边州,充军戍守,至于开封府动用私刑一案,可另派人详查,如若确有其事,再行定论。”
话音落下,赵祯顿时眉头一皱,就要否决。
但是,刘娥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步,直接道。
“打从方才,吾就听到冯相公说,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如此想来,冯相公应当是亲自看过案卷了?”
这话一出,冯拯顿时神色一滞。
他下意识的觉得,这话不太好接,但是,都已经说到这了,也不可能回避。
于是,冯拯也只得道。
“回太后,臣确实已经看过案卷了。”
“既然看过案卷了,那么冯相当知,狄青欧伤之人,正是你的孙儿冯铭,可对?”
刘娥的口气依旧从容。
但是,冯拯的脸色却已经隐隐开始变了,他拱了拱手,开口道。
“太后明鉴,此事虽然涉及臣孙,但是,臣绝不曾徇私枉法……”
然而,还未等冯拯继续开口解释,刘娥的声音便已然继续响起,语气依旧温和,但是,却隐隐透着几分强硬之意。
“冯相公的人品,吾和官家自然是信的。”
“只是,此案既然牵涉到了冯铭,必然会引发议论。”
“若是就此匆忙结案,朝中必会有人猜疑是否有其他内情,左右这案子也不算复杂,既然冯相公问心无愧,倒也不妨再细细的查一查,将所有的细节都捋清楚。”
“如此一来,既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让外间非议冯相,岂不是两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