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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秧秧虽然因为宋谶不?同寻常的停顿而略感疑惑,但她还是很快把挑起的眉毛放下,正经地同他问道:“你?说的,是我满月那天去藏药岛泡药浴的事?”
“正是。”
宋谶腕间有几片极小?的白紫色嫩花从藤环的缝隙间钻出,他也是由?此才察觉出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此时,他不?经意般地抖了抖衣袖,用袖口将藤环盖住。
随后,他才继续端庄地同陆秧秧讲。
“那晚,祖父拿我此生随意供夫人驱使为交换,请夫人做个约定,保我平安长大。之后夫人便签下了婚书。”
他笑了笑。
“我一直想不?通,我哪里?有这样大的价值。如今想来,或许夫人只是需要一个最善寻药的藏药岛传人替她去找齐聘礼单子上的药。而我身为岛主一脉,传承下来的能力比普通的岛上弟子都?要强些,是个适合的人选。”
这是陆秧秧头一回?知?晓这个约定的存在。
她阿娘同她说过的只是婚约本身,从没提过这其实是个交易。
而现在,虽说缺了两份药,但宋谶却实打实地将其余的药草都?找来了,她却连他是谁,都?是今天才搞清楚的,更别?提什么?护他平安了。
她实话实说:“我阿娘去的早,也没来得及留下话,我们不?清楚你?在外的处境,没能对你?多加照拂……”
“并非如此!”
宋谶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当即慎重地解释:“那晚过后,没几日,祖父便去世了。那之后果然如他所料,我处境十分不?佳,是连乔夫人悯我可怜,出面护了我数次,为我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还赐给我足以自保的法宝,我才能平安活到今日。”
陆秧秧一下便想到了“法宝”是什么?。
她向着他掩在袖子里?的藤环望了望:“那是我阿娘送你?的?“
宋谶颔首。
这种送礼的豪气,果然是她阿娘。
陆秧秧松了一口气。
阿娘连这种威力大到足以令藏药岛换一个主人的法宝都?送给了他,应该也算是做到了保他平安长大的约定。
如此,她倒是不?必再在这件事上对宋谶有太多的愧歉了。
她晃了晃手里?宋谶的命牌:“你?跟藏药岛的联系过深,想要斩断你?们之间的联系有些麻烦,需要取你?的血液供我画阵用。”
问清了需要多少血以后,宋谶将长袖挽起,取出一颗种子,翻手放于掌心。
转瞬之间,种子发芽生长,长成了一片巴掌大的八角金盘叶。
那叶子,七瓣均是圆润边缘,唯独一个叶瓣上密布着锯齿,在光下锋利得沾满寒光,惹得陆秧秧在上面多留意了一眼?。
而下一刻,那锯齿叶片遽然伸长,扎入宋谶露出的小?臂,潺潺鲜血便顺着叶片流进了他掌中的叶子盘里?,迅速将叶子盘盛满。
“足够了。”
看到血多到快要溢出来,陆秧秧连忙出声。
“好。”
急速地失了血,宋谶的声音却仍旧很稳。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锯齿叶片,那叶片便瞬间柔软地抽了出去,只余下一道还在淌血的刺伤伤口。
接着,他用一片狭长如柳叶的青色叶子捂住伤,随后将掌中晃着满满鲜血的叶子盘托向陆秧秧。
这样利落又干净的取血方式,陆秧秧还是第一次见。
但看着叶子盘里?沉甸甸的血,她接过时还是没忍住说道:“不?用这么?多的……”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疼。
“无?妨。”
宋谶笑道:“偶尔放些血,对身体倒没有大的害处。”
“但还是会?疼吧?”
“那倒不?会?。”
他向着陆秧秧手中的八角金盘叶示意:“这种药草在钻过皮肤时能够起到麻痹的作用,不?会?令人感到疼痛。连幼童用了都?不?会?哭。”
陆秧秧听完,眼?睛立刻就?亮了一下。
这种人才,果然就?应该留在西南山谷!
她马上蹲下,蘸着宋谶的血在地上一笔一笔画出阵法。
不?久后,阵法画完,接着只要陆秧秧将灵力灌入其中,便可以使阵法生效,抹去命牌中藏药岛的力量。
但这时,她却停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她很欣赏宋谶的能力、十分希望宋谶能成为西南山谷的人,但有件事,她必须得先说明白。
“在这之前,我有桩事想先同你?说明。听完以后,你?再决定是去是留。”
接下来,陆秧秧委婉却也未有隐瞒地向他陈述了她同晏鹭词的牵连。
宋谶听后,非常顺利地就?接受了他们的故事。
并且,他极为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未等陆秧秧提到她想要解除婚约,便主动?地提了出来。
“这婚约确实不?妥。一则,我的身份尴尬,德才又不?出众,本就?配不?上西南山谷。二则,祖父同我谈及这场婚约,一直说的并非是嫁娶,而是要我带好聘礼、只身入赘,为的不?是结秦晋之好,而只是想要寻求山谷的庇护,目的不?纯……”
陆秧秧听不?下去。
“宋先生,你?实在不?必将自己看的这样低。”
她正色道:“嫁娶还是入赘,这事儿我不?清楚,但如今想毁约的人是我,总归是我这边亏欠了你?……“
宋谶却摇头。
“祖父每次提到海鼠毒和那八岁女童的事,都?会?扼腕不?已,自愧自责,觉得可惜。
若那女童真是薛峰主,我作为祖父的亲孙,为她寻齐药草,本就?责无?旁贷,不?该以此提任何的要求。祖父心中一定也是如此想的。
他会?违背本心、拿此事跟连乔夫人做交易,实在是在玄门正道中找不?到一人愿意护我,只能求上山谷的连乔夫人,为我找个依靠。
而他所求的,也只是希望夫人在我危难时能出手救我一命。”
谈起过世的祖父,宋谶的语气中带着叹息。
他将覆盖着伤口的药草揭开?,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只留下了浅浅的一道伤痕。而那药草的颜色也由?翠绿转为了苍黄,呈现枯败之色,随手一碾,便碎在了空中。
他娓娓继续道:“是夫人心善,看我可怜、看我祖父命不?久矣却无?法瞑目,这才提到了婚约,同我祖父说有了这层婚约,她自然会?护着我,让他可以放心。但她那时也曾将我单独叫到一旁,表示道,这婚书虽说是签了,但她的女儿长大后若是不?想跟我成亲,这婚约便全当没有。”
“而且,”他似有不?解地看着陆秧秧,“婚书上专门有条例言明,若是你?不?想了,这婚约随时可以取消,不?必同我提起,只需你?亲手将婚书上的名字抹去。”
说完这些,他便看着陆秧秧,等着她的回?复。
陆秧秧“啊”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坦白:“我这里?没有我的那封婚书。”
婚书当年的确是制了两份,宋儒仁和连乔各存一份。
但是:“我阿娘是在我懂事以后才同我提起这件事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找不?到那封婚书、不?知?道放哪儿了。”
陆秧秧叹气。
她阿娘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就?是心有点粗。
平日里?,陆秧秧最常见的,就?是她阿娘找不?到东西,然后笑嘻嘻地跑去她阿爹那儿,左一句“阿鹰”、右一句“心肝儿”,问他有没有看见她丢的叉叉叉叉。
陆秧秧又向宋谶补充:“我向她问过你?的名字,但她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说,她跟你?见面,从来都?不?喊你?的名字。”
听到陆秧秧最后的这句,宋谶忽然又笑了。
他没有将连乔对他的称呼告诉陆秧秧,只是拿出了属于宋家?的那份婚书,双手向陆秧秧呈上。
“聘礼单子上的东西,我没能找齐,本就?没脸上门提亲。这婚书就?交由?陆姑娘做主。我只求能将命牌放在这祠桌上,以西南山谷人的身份了此一生。”
话都?说到这儿了,陆秧秧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展开?婚书绢帛,用灵力将她阿娘当年落下的“陆秧秧”三个字一齐抹去。
顷刻间,整张绢帛如同被削去皮肉般震抖翻起,但随即便又归于平静。
望着婚书绢帛上其余的文字褪色般渐渐消失,陆秧秧知?道,这段自她满月起便结下的婚约至此便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