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啸其人
《郑啸其人》
——“国家大义……我们第二大队,八十人,阵亡了一半人,补充加更换了二十个,又折进去连带撤退了一大半人,牺牲率过半。如果是正面战场,伤亡率超过两成就该溃逃了。”
郑啸手上戴着手铐,路过走廊时,看了一眼窗外的火烧云。火烧云啊,他馋酒了。
还有媳妇做的小炒肉,一年多没吃上了。
撑三天,撑过三天就拿些情报,跟特务们换口酒喝。
若是她在重庆知道了,指不定要跟野男人跑了,算了,让她去好了,反正自己撑不过那些阴毒手段。郑啸曾经见过几个从牢裏被换出来或者转移时被救出来的兄弟,那一身伤!
其中一个弟兄还笑着让郑啸帮忙给媳妇捎口信,说早日改嫁吧,他已经不是男人了。
要真落日本人手裏,自己可开不了那张口。还不如媳妇主动点,真能活下来也是让她跟自己守活寡,何必呢……
李岸掏出一份电报,告诉郑啸,你的掩护行动没有成功,苏州方面已经捉到了当夜上火车的携带胶卷和大量电报的“交通员”。
郑啸问李岸,陶齐呢?让他来见我!敢出卖我都不敢让我见一面的吗?
李岸玩味地说:“我不知道,最近被我们逮捕的人,都在你那间和隔壁间的牢房裏。”
郑啸嗤笑一声:“不给我见着陶齐,我不招供。故事谁不会讲?你愿意耗,翻供谁不会!不才刑讯课成绩优秀。死刑犯还能有个断头饭呢!”
“确实不在我们手裏。”
郑啸瞪着李岸。
“总不能是被你们打死了!李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岸:“你是要交代这名姓陶的国民党吗?”
两人对视了片刻。
要么是李岸编瞎话,要么,陶齐没有被捕就出卖了他!
不就是演戏吗!都是特务,总有一边说了假话。
郑啸于是翘起二郎腿,说:“好啊,陶齐,男,代号「听涛」,1915年生,燕京大学出身,军统特训班xx期,戴局长的特派员,掩护身份叫张林,在《新沪晚报》上发讯号联络,于三日前和我在x茶楼见面……给我张纸,我给你画出来。”
李岸:“他发讯号联络,你就去见他?”
郑啸:“这世道人心难料吗!谁知道他娶了我的表妹,亲戚也能说卖就卖了。对了,既然他卖了我,给我带来的我媳妇在重庆的消息保不齐也是骗人的。我媳妇没落日本人手裏吧?”
李岸问了名字,代号,长相,说帮他去打听。
“行!李岸科长你看,我连媳妇都不要了,连妹夫都能出卖,是不是够不是个东西?”
“李科长看我这么配合,是不是也有做汉奸的潜质?你就别给我上刑了,我有问必答,我是军统上海区第二大队副队长郑啸,手下已经被你们抓残了,交通员死了三任,队长去年12月被抓了,现在我能联系上的手下还不如我这只手的手指多。这仨梨俩枣的,如果您一定要我交代,我也不值得为了他们捱刑,我都能说。”
郑啸伸出左手,早年不合格的武器在他手上炸过,手上只有三根半手指了。
“你什么时候抓到陶齐,记得给我个消息,在那之前你给我口饭,给口水喝就行,我给你们干活都行。不行的话我名下还有座房子,李岸你拿去卖了,换几个月饭钱还是能行的吧?”
李岸说:“你只求活命,还是想做反间?”
郑啸道:“瞧你说的,我帮你抓了重庆方面的特派员,我还能回头吗?您不是口口声声说特派员不在你们手裏吗?我这是帮您立功啊!”
那就写吧!写你还联系得上的手下的联络方式。还有住宅的地址。
郑啸提起笔就写。
李岸让手下把郑啸押回牢房。
第三天,李岸再次提审郑啸,带来了一份报纸。报纸上有陶齐的通缉令,郑啸只是随便看了两眼,演戏演全套,说:“那您该给我换个地方了,不然继续演下去,就是戴老板给我上锄奸令,我就得死了。”
“没那么多多余的房子给你们住。跑了一个,你另外两名手下被毛戴抓到了。”李岸说。
毛戴苦着脸走进来说:“真是绝了,我也想见见那名地下党,连孕妇都交代,我手下被护士骂得脸都绿了。科长,医药费能报销吧?女的七个半月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毛戴上下打量了郑啸一遍,还把人拉起来,看出他身上没带伤,气笑了骂了句“长见识了,比我还不是个东西”,给了他两脚,对李岸说:“那科长,我把人带走了,晚上记得来我家吃火锅。”
李岸对毛戴交代了一些什么。郑啸而后就被毛戴押到了医院病房。……郑啸走出来时,问毛戴,能赏口酒喝吗?
毛戴没好气道:老子凭啥赏你?凭你不是个东西?你要拿什么付账?
郑啸还没说什么。毛戴就摆了摆手道,算老子倒霉!你家裏被牧小峰抄了,我手下去看了,情报没找着,就差把床搬走了!你没钱付账!李岸把你交给我,我估计你肚子裏也没货。
郑啸险些笑出声来。
毛戴挥了挥拳头,说:“别自讨没趣,老子都想打你一顿出气。李岸说你是个不怕死的,我没看出来……”
“牧小峰的情报哪裏来的?他那情报来源的人出卖了我。”
“哦,想报仇。”
“也想喝酒。换也行,讨赏也成。”
毛戴再次上下打量了郑啸一遍,说,行,科长给你准备了份文件,你签了,以后你就是我同僚,别说一瓶酒,我懒得回科裏了,跟我去我家裏一起吃火锅吧。你掩护的那人所携带的胶卷也不是什么重要情报,都过期个把月了!
文件,郑啸看了,也签了。文件裏说还给他个组长当,听说有顿火锅吃,他便想着吃到肚子裏再说,乐意静观其变。
……火锅,郑啸吃到嘴裏了,绝不会给吐出来。
毛戴的酒还是不错的,郑啸就没少喝。有意思的是,李岸从头到尾一杯没喝,毛戴倒是一杯一杯至少喝了一斤。郑啸同李岸对视了一眼,没判断出李岸到底是防备自己,晚上还有“戏”,还是不爱喝酒。
当夜,郑啸就回了家,进门的那一刻防备心是最重的,但他在被特务捅得破烂的沙发上等了半个钟点——吃完一顿好的再把他拉进审讯室的戏码,也没上演。毛戴说的没错,屋裏确实是一片狼藉,但阔别多日,终于能躺床上睡个整觉了。
哪怕锁坏了,郑啸觉得也没啥。房子搬不走,小偷进来了都得骂一声倒霉。
电话线都给他扯了,但这不是借口,郑啸只是觉得该撤了才对,至少能撤四五个(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做戏做全套,无论是谁,是吧?
要真没撤退,花个三四天卖力联系上,让电话对面觉得自己在做诱饵多麻烦不是?第二大队残兵败将、焦头烂额,不需要再添个餵自己枪子的多余任务。
过了几天,郑啸从特务科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把他手下梁铃的住院费给交了……
郑啸在情报队混日子,等重庆方面下锄奸令,或者等重庆方面给他派报务员,等了大半个月,等来了前者。一个月后,两名锄奸队员被郑啸射杀在当场,打消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再后来,郑啸又恢覆了郑副队长的称谓,只不过这次是汪伪政府特务科情报队的副队长了。
……
《投名状》
1941年3月28日,夜裏
郑啸枪杀了两名暗杀队队员,他自己也眼前一阵阵发黑,掏出身上铁瓶装的酒,犹豫了一下,没有全给喝下去,而是喝了一半,另一半被他倒伤口上了。
更疼了,但他也清醒了些。
不远处有一公共电话亭,一轮圆月挂在枝头。
郑啸应该尽快离开这裏,只要他尽快离开,重庆方面就算怀疑是他杀的也没有证据。
但继续呆下去,真的有前途吗?戴笠能卖他一次,就能卖他第二次,他和上线连最基本的信任关系都没有,他也不认为戴笠能为了大局留他一命,做潜伏者?做反间?等着挨李岸的枪子,或者等着配合完成几次戴笠的任务,最后被日本人抓走?他娘的,凭什么啊!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公共电话亭,把自己关起来,思量片刻,郑啸拨打了科裏的电话。
“是我,情报队郑啸。”
“郑组长?”
“……李岸在科裏吗?”
“不在,科长回家了,要紧吗?明天行吗?”
“不行,给科长打电话,让他来新丰西街南边路口,最好是一个人,我做错件事……算了他随意,爱来几个来几个,你帮我把话原样带到就行了。”
把话说完,郑啸直接挂了电话,把外套脱了一半,用随身带的匕首割了一段衬衫袖子下来,给自己绑绷带。
无所谓了,李岸爱来来,不爱来就算了。
腹背受敌就腹背受敌,做特务都这待遇,他习惯了。
郑啸心中,李岸会来的可能性在五成,单独来的可能性是两成,但至少会派手下来看看。他想,自己啥时候开始对一名特务有信心了?两成?他郑啸哪怕不是暗杀队的,他一个军统投靠分子,随时会被“抓”,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如果没有今天这遭,重庆给他电臺他就会做反间,李岸不怕这是圈套的吗?他为什么会口无遮拦说出「最好一个人来」,渍,伤口真疼,大概是疼得昏了头吧!
郑啸把滴落的血迹都擦掉,把外套重新穿好,用脱下的衬衫擦拭了一遍电话上的汗渍和血迹,光线很差,他看不清,那就都擦擦看吧。
他再次走出电话亭,回到那两具尸体旁边,费力地将尸体拖入巷子的垃圾桶后面,他已经很吃力了,见鬼的,只是擦伤而已,他怎么这么废物?!
郑啸将尸体简单藏了一下,衬衫上没有特殊标志,但为了谨慎考虑,他还是又用衬衫抹了抹地上的血,又从砖墻上抓了把土,撒血迹上,用鞋底蹭了蹭。然后将衬衫用刀划拉了,渍,弹痕的位置还是很明显,也正好吧!
又把衬衫压到垃圾桶下面。
郑啸吹了约十分钟的冷风,觉得还是得保存体力,便又回到路口靠着砖墻。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能是失神了几分钟,重新恢覆意识,他又拿出那装酒的铁罐,还剩下半口的底子,郑啸给喝了。
“小郑?”
郑啸正在心想怎么没带烟呢,突然听到了声音,他望了过去。
李岸,穿着齐整的军装,皱着眉头,双手持枪,但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在这一刻,郑啸内心在骂娘,操他娘的荣长官,这种官儿居然让留上海了!还能指使投日了!要自己长官是李岸,哪怕只是曾经是呢,哪怕牺牲了呢,他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群长官就没一个真把党国放心上的是吧?
为了避免洩露出怒意,郑啸不与李岸对视,而是借着体力消耗过大,望向远处的月亮。
“李岸……我知道你一直在等……等我给你投名状,或者等我什么时候和重庆联络上,你再把我抓了。你敢来,我给你……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