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千恩万谢，带了一个疗程的药量走了。
【嗯，你看好这个人？】
李岸解释，小吴管帐，为人聪明，胆子小，手裏总缺钱，捞钱的法子又一直比较谨慎，没有超出我的限度。算是个测试，如果小吴在这之后能给他卖命，不再捞钱，就是可造之才。
李岸也同样把“建厂的南洋人士”打了份报告给他的老长官，这件被他伪造的故事就算是有鼻子有眼了。
（10）
大半个月后，小吴来找李岸，问南洋的药还有多少。
南京政府刚成立，百废待兴，李岸又是连轴转忙了好几天，才从南京出差回来，小吴找上门，他才想起小吴这码子事。
他把人叫到自己办公室，仔细打听药效。
小吴说，已经三天没有咳血了，也不发热了，夜裏也能睡整觉了。我娘非常高兴，这些天买了只老母鸡，给我媳妇每天做蛋羹补营养。这些天手头也宽裕了许多，就是不知道南洋的那个药，如果建厂了，得卖多少钱。
李岸说：“没有透露出去吧？”
小吴点头，我做事，您放心……我把事推脱给一个洋人神父了。
李岸说：“你等等，我去翻一下那个南洋人的审讯记录。我记得想要痊愈得连吃四个月的药，即使是消除全部癥状也得吃满两个月，保不准以后会覆发。”
小吴咬了咬嘴，说：“科长，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李岸说好，让小吴写一份这些天的病状改善的记录，写完跟着他去见老长官。
【你相信他的话？李科长大气！】
李岸回应：和审讯地下党一个道理，总得一步步来，有小吴这句话，我就能逼他为我办事。
傍晚时分，李岸把人带去见了他那位黑白通吃的老长官，还带去了一只手提箱，箱子裏是湘画好的建厂的图纸，详细描述了药效、服用方式，李岸编造的审讯记录，以及剩余的药。
老长官听了，思索了半响：“我相信你不会与人一起做戏唬我。我没有听说哪个南洋人最近在上海办药厂，估计是逃回南洋了，既然箱子被你扣下，人跑就跑了……这件事你干的很漂亮。”指使了两名手下让他们跟着小吴回去收拾东西，说给小吴“换个住处”。
小吴离开后，老长官让李岸坐下，问他想要什么？
李岸干脆地说，“上个月南洋的那小子说，只是回国来办些好事，不管是真是假，纯当他说的是真话，现在肺痨病有救了，确实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没有私下裏办工厂的本事，只有保密工作做得还行，详细知道这事的只有我和小吴两人。手下没几个顶用的，我就不要股份，也不要钱了，南洋人做好事，我也做好事，本来就是白捡来的买卖。只要日本或者别的人找来，您不把我透露出去就行了。上面打架，殃及池鱼，我不想做那鱼。”
老长官嘆息片刻。说，“李岸，不贪恋钱财是你的性子，但你让家裏人跟着你吃苦，你也受得了？”
李岸斩钉截铁道：“今天跟着我吃肉，明天说不定就得跟着我被枪毙，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这上海滩上转眼就倒下的风云人物不知道有多少，您同样不一定能护住他们多久。”
老长官写了一张支票，数额不算很大，但也抵得上特务科一个月的经费了。老长官语重心长地说：“行，过几天我去一趟许先生那裏，给你挑几个信得过、能办事的人，把他们身份洗白了送到你那裏。你也算混出些名堂，抓地下党总是刀枪无眼，我不在裏面掺沙子，经历都会给你查清楚，你也该给自己培养几个亲信了。培养亲信总是要花钱的，这些钱你拿着吧，可能不多，剩下的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湘幽幽感嘆了一句。【看来这些年我都走错了路子，还是政府官员手裏资源多，路子广。】
（11）
1940年8月，肺结核药的药厂已经建了起来，商行也开始源源不断地卖药，虽然售价昂贵，但或许以后价格能慢慢降下来。不出李岸所料，杀得腥风血雨，但他的老长官连通许先生在裏面分到一块不错的蛋糕。
期间，湘还提醒过李岸一次，让他註意地下党有意暗杀他……最终，暗杀队队员被李岸抓住，只是可惜已经服下毒药，没被送到医院就死了。
湘其实完全看得出，李岸科裏谁是“沙子”，谁更忠心，但李岸是帮日本人做事的，而湘碰巧不看好日本人和法西斯阵营。至于李岸，估计是觉得湘之前作为李忠国时被日本人大刑伺候，拒绝继续替日本人卖命……只是偶尔的，李岸会问湘，被抓到的老少妇孺是不是“不知情”，湘的回答有三种：是，否，以及不确定。
李岸知道湘能判断出谁是地下党，甚至或许如果让湘来审问，地下党脑子裏的东西都能倒得一干二凈。
但李岸也清楚知道湘拒绝帮他……
也挺好的。
自己的工作自己干，李岸本也没求这鬼魂帮他自己保命，或者求他前途畅通，替日本人做丧良心的事，他自己负责也就得了，没必要还“拖鬼下水”。湘有意不偏不倚，李岸纯把湘当成了许先生那等人物，这奇特的合作关系就继续了下去。
九月，迎接金忠祥。
郑君如死了，金忠祥也死了。
李岸暴怒……
“我看你才是地下党，我这就把你杀了，给小郑报仇！！”
湘只是嘆息一声。又有些想笑。
当日，李岸在特务科办公室过了一夜。
【李科长不问我些什么吗？】
“问了你会回答吗？”
【我给个建议，单独把方别约出来谈一谈。】
“我和地下党，没什么好谈的！等我把他是地下党的证据找到手……”
【李科长意识到了吗？你擅自去查冈山雄二的亲信，即使最后方别确实是地下党，被你证明出来，冈山雄二除掉方别之后，依旧会对你忌惮三分……我提醒你，是因为这和你的愿望已经有违背之处了。】
“难道我就要忍下这口气？让小郑给他背黑锅？”
【郑君如喜欢方别。】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喜欢到替他送命，还替他背黑锅的程度？”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方别是地下党，郑君如也是呢？或者如果方别和郑君如都不是地下党，杀人的人另有其人，而方别也是被迫自保呢？可能性有很多，你应当比我清楚才对。】
“你维护方别？”
【方别这人，他报纸上的文章，鼓吹大东亚共荣，和他的为人行事风格差距很大。】
“这有什么奇怪的，总得想法子讨好日本人。”
【……他这人很有意思。我船上曾经有个叛徒，和方别性格有些相似，那人最后承受不了压力，把我们的行踪卖给了政府。后来得知我由于科研专利的事得到了刑期减免，又给我捎信，让我回去，关心我的性命。很奇怪吧？我总在想，方别和那人有多像。】
“你太心软了！”李岸下了评判。“如果是我就把叛徒一枪崩了，报仇完事了，哪裏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既然相信方别是地下党，为何不拿枪崩了他，替小郑报仇？】
“……”
【看吧，你也觉得，一命换一命，让冈山雄二整死你给方别赔命，不值得很。】
过了几天，湘再次提出建议。【约方别谈一谈吧，他也上了锄奸队的名单，如果他死了，我还觉得怪可惜的】
“你被出卖还有瘾？是你想跟他谈？”
【嗯，这样理解也可以】
“你看好他作为下一任’宿主’？”
湘迟疑了片刻。【不，你和方别立场都太明确了，和我只能达成有限合作，我不是雇佣兵，不愿意帮你们干臟活，担人命。】
李岸整理着已知的线索。
问：既然你随时可以离开，为何要在李忠国身上留到最后，又为何跟你的那位“朋友”一起遭罪？
【因为后果是我造成的。我和朋友一起造成的，怎么可能留他一个倒霉？李忠国熬不住大刑，才有了后来的麻烦事，那我难道直接死了能解决李忠国的难题吗？而且，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什么不公平？”
【比如说，日本人……他们想要在意志上与我对抗，我跟他们做对，也该给他们机会从我嘴裏挖出点什么，不然我不成了作弊吗？如果我承担不了一般人失败会有的代价，我就无法扮演一般人。】
“猫挨打的次数多了，都会长记性。你这是活给自己找罪受。”
李岸细细地询问湘对于合作和寄生之间的关联，并仔细询问了一遍寄生的规定。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12）
锄奸队在杀汉奸，行动就会有破绽，李岸也频繁带队出动。
一连端了地下党几个站点。得益于他现在多了些愿意卖命的手下，又下了狠手，很快像提溜花生一样，越抓越多，日本人大度地允许他不把人送到监狱去，就羁押在特务科。
湘一个月来，愈发沈默，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李岸拿到南京政府签发的死刑令，按照名字，一个个把人叫出来，戴上手铐，这一趟被送上路的有十二人。
李岸命人把车开到了郊外。
其中十人，留给了手下，只有两人，被他踉踉跄跄地牵到一旁。
李岸还从车上拿了一套新衣服。
手下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心想，估计是哪个大人物的亲戚，或者是科长要在裏面发展线人了……
李岸打晕了其中一人，用枪指着另一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伴随着远处一阵枪决的哒哒哒哒的声音，李岸开了口。
“谈谈吧，和你一起被逮捕的那个女的，我不管她是你的同志，还是你的媳妇，我看她对地下党的事涉入不深，你又对她情义深重！当是你媳妇吧，你想让你媳妇活命吗？我可以把她放了，但我买你一条命，不过分吧？”
地下党赵墨怔怔地看着李岸，低着头。“我能说的都说了，已经都交代了。你要我怎么做？给你们做诱饵？你不会放心让我替特务科办事的。”
湘却已经猜到了李岸的想法。
【……逼我钻空子？】
李岸不管脑子裏的鬼。“我给你个刀片，你自己划自己的手臂，自杀，作为地下党你还是做得到吧？做不到我换一个人。”李岸用鞋尖扒拉了一下晕倒的那个人。
“你的尸体我借来一用，换你媳妇的命，这笔买卖，是不是很赚？但有一条，你得铁了心想死，不许反悔。”
李岸掏出一只刮胡子用的刀片，抛到赵墨身旁。赵墨只是咬了咬牙：“希望你说话算话。”说完从地上捡起刀片，把刀片抵到自己手腕上……
脑内传来一声嘆息。
【我以为，和您的合作还是很愉快的，我没有妨碍你做事】
“你不是想救人吗。我给你机会。”李岸继续坐在那大石头上，看着那地下党一刀刀划在自己的手臂上，因为被刑讯了多日，力气不足，只能一刀，再一刀……
我就是这样的人，附在我身上，也耽误了你的行动力，你想继续合作，那就合作，不想合作，你就用这个地下党的身子，有多远跑多远吧。
我问清楚了，你合作的对象也不一定是宿主。你想救在锄奸队名单上的人，自己救去！
湘又是嘆息一声。
【好吧，李科长……】
李岸隐约看到什么绿色的光影一闪而过，赵墨脸上突然露出惊骇的神色，看了李岸一眼。
“别停啊，你还想要你媳妇的命了吗？”枪口稳稳指着地下党的要害。
刀片被人扔到地上，目光平静的直视李岸的眼睛。
“他一定要死吗？”
看来已经“换人”了。
“对。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去做地下党。”
“……我知道了。”
半响之后，男子的手腕上出现些许绿色的光。血被止住了，男子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需要我给出证明吗？”男子嗓音沙哑的说。
李岸只是笑笑，拿出了几份文件。一直跟随李岸的湘对于文件是什么内容心知肚明。
“给你准备的新身份。把文件给我签了。”
伴随着两声枪响，树林裏恢覆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