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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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童话
1947年11月,湖北武昌
李和平,7岁。两日前刚参加完一场认识的人的葬礼。
死者是李叔的一名同学,李和平也认识他,是一名中学教师,和李叔关系很不错。
葬礼上,有“同学”对李叔很不客气……
雁子叔牵着李和平的手,那时雁子抓住他的手紧了紧,意思是,不要冲动。
“汉奸”
为什么又是这个词?李叔怎么会是汉奸?他的性格能出卖谁??
离开葬礼现场,李和平看到雁子叔的目光投向了两辆车,李和平认出那是军统局的车。
雁子一手托着他,大步走入人群。小声凑到他耳边告诉李和平,有人跟着他们,还有人跟着其他的参加葬礼的人。
雁子混在走出电影院的人群中,又走回旅店。他挑起窗帘向外看了片刻,又回来,让李和平换一套衣服。
雁子问李和平,自己在这裏等你李叔,可以吗?
李和平点了点头。
“好,刚才你李叔给我打暗号了,我奉命得去执行其他的任务。好好呆着,到时候我给你买糖。”
……
李和平告诉自己,要冷静,必须冷静下来。这裏是安全的,这裏是李叔的安全房,追捕的人已经被甩开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他脸上湿湿的,是血。他脱下外套,发现袖子上沾了不少血。血甚至浸湿了他裏面的毛衣,这个事实让李和平感到很冷。
李和平答应爹、答应李叔照顾好自己,于是,他脱掉了湿掉的衣服。
李和平打开箱子,箱子裏装着参加葬礼时穿的黑色衣装,他简单用毛巾擦拭过身上和手上的血迹后,换上了这一套。
他的监护人中了两枪,一枪在惯用手上,还有一枪擦过颈部,只要再往中间一些,李叔就要没命了!
李叔流了好多的血啊……
李和平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消炎药,他发现这个屋子裏有酒,又掺了一些进去。
李叔坐在地上,只靠在沙发上,身上的血非常刺眼,似乎只打了止血带,并没有对伤口进行进一步的处理,他没有昏过去吧?李和平心臟怦怦地,跳得很急,很激烈。
还好,没有休克。
李和平掺扶着对方,餵下了一些水。
缓缓地喝下他餵下的药的李叔,逐渐从恍惚中恢覆过来。这是他和李叔的约定,对方说,是仪式性的动作。
“小和,你是要呆在这裏,还是要去接收电报?”李叔第一句话就问。
李和平认识的几位叔叔,雁子叔、徐叔、曾叔,都欲言又止地,或明确或隐晦地告诉李和平,你的李叔“志向远大”,“不是一般人”。
李叔总是会问他问题,让他做决定,而雁子叔认为这是很奇怪的。
包括最初的那个问题,愿不愿意跟他走……
李和平道:“我要和你一起。”
“好。”李叔说,“帮我把箱子拖过来,再打一盆清水。”
待李和平打开水龙头,才看到安全屋中镜子裏自己的样子。
头发上有血,脸上也沾有李叔的血……李叔会死吗?会被逮捕吗?他又会被交给谁?
李叔的同学说他是汉奸,他没否认。他们对他态度很差,骂他是“狗”,李叔也没说什么。
可恶,出卖人不能补偿吗?难道是欠了人命债,不能私下裏解决问题?为什么那群军人一定要插手?
娘把他抚养到四岁,爹带了他一年半,把他托付给李叔。现在快两年了……
李和平想到了前几日的葬礼。但他的思绪随后中断了,他端起打好的半盆水,盆是金属做的,很有些沈,李和平勉强地端过去时,还洒出一些。
李叔已经从箱子裏拿出了刀片、针线和绷带。
“过来,小和,我教你处理伤口。”男子说。”我先做个示范。”
李和平克制住对血的恐惧,狠狠点了下头,李叔甚至不用看脖子上的伤口,穿针走线,用非惯用手在上面缝合了几针,并让李和平帮忙用刀片切断了线。
李和平浑身是汗,但很高兴。他想,李叔这次是不会死的,如果会死就不会有时间慢慢等他。
李叔又伸出了他的手。
“小和,酒。”
李和平清楚的看到男子手上的一个血洞,甚至透过血洞,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
他将一小瓶酒,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上去,他看到男子的手在半空中抽搐了片刻。“很疼吗?”
“疼,但是还得处理。不然可能会感染、化脓。”
李和平狠了狠心,将剩下的烈酒也倒了上去。
李叔用刀片沾了一点酒,将血洞扩大了一些,随后用针在伤口裏试探了片刻。
片刻后,李叔又拿了一根针,两根针像筷子一样,将一小片骨片从伤口中取了出来,又挑出了一些更小一些的骨渣。
“小和,裁一小片绷带。”
对方示意李和平将绷带团成一团,然后用来擦拭那个血洞。李和平只试了一下,他的手碰到了对方温热的手背,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
“小和,你听好了——”对方说,“这个工作我可以做,但你总得学会,我希望你能多学一些东西。”
李和平犹豫了片刻,盯着地面道:“我又不想做特务。”
“过去雁子会帮我,但雁子也有他的任务,我不想逼你,但你跟着我不可避免会遭遇这些麻烦。还记得两个月前上战场吗?他们不需要你一个小孩帮忙,但我需要你。”
李和平对自己说: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好吧,耽误的越久,李叔就越难受。他是个大人了,连他爹都不是白带着他,他得帮忙。
李和平发现自己之前用笔、投掷飞镖的练习派上了用场,他的肉手,短短的手指,在碰到对方的伤口时并不会抖。
“李叔……你很疼吧,你做点事转移註意力吧!要不然你给我讲个故事?”
湘思索了片刻,同意了。开始讲一个童话。
李叔将针交到他手上,李和平都没再发问,开始穿线。而对方用圆珠笔在手心手背点了几个黑点子。
“一只斯答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因为它的母亲临终前嘱咐它,让它给自己找个家。”
“斯答”是李叔故事裏经常会出现的角色,类似于魔法师,李和平并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斯答,正如许多人直到十几岁还认为世上有圣诞老人。
“它不会造窝,它查了三天的字典,家也不只是一栋房子,还需要亲人。但如果要养育亲人,它就需要朋友。它给自己定了第一个目标:从交朋友做起。
但是这只斯答很发愁,并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它从来没有主动交过朋友。”
李和平的第一针刺了下去。针穿透过去,扎过的地方渗出一滴血。
比布带来的阻力大一些,这就是针穿透皮肉的感觉吗?李和平想。
他抬头看向李叔,李叔紧抿着嘴,但目光带着欣慰,示意他继续。
“斯答认为,兔子比它亲切,比它可爱,而且它的母亲跟它讲,森林中有一只兔子的’动物缘’很好,于是它想模仿对方,第一步先是和那只兔子先生成为朋友。为此,它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
“但在找到那只兔子先生之前,它在森林外围先碰到了一只黄鼠狼。”
第二针,李和平的针在皮肉中刺歪了。李和平看到对方的手臂抖了片刻,他咬了咬牙,退了一些,调整方向又扎进另一边的伤口。
李和平已经不再抬眼看李叔的表情了,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方的手,以及自己手上这跟针上。
“黄鼠狼说,它很饿,要吃了斯答。他认为斯答是一只兔子,是食物链的底层,所以应该被它吃。”
“为什么?”李和平一针下去,还没找好下一针的角度,但他想让李叔知道自己在听。
“「这是规矩!」黄鼠狼说,「这个森林裏就是这样的规矩。你打不过我,你要么跑,要么被我吃掉!」并且声称从未见过这么笨的兔子,见到他都不跑。但斯答也不明白为何黄鼠狼要吃它,过去从未遇到过想吃它的生物。但它想到了森林裏那位兔子先生,它不想第一天就露馅,于是它说「那我跑好了。」”
“斯答跑的比一般的兔子快,比身后那只饥饿虚弱的黄鼠狼快,但还不足以很快摆脱对方的追猎。
它有些不想继续跑了。”
“为什么?”李和平翻过对方的手,开始缝李叔手背上翻起的皮肉。
“因为黄鼠狼追不上它,又舍不得放弃,黄鼠狼先生最后的体力也会消耗光。它不想继续扮演兔子了:黄鼠狼会死。于是,它三下两下,蹦到了一根两米多高的树枝上,黄鼠狼在地下目瞪口呆地看着斯答变成的兔子。”
李和平把最后一针也缝好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发现上面也是一片血污了,有些后悔之前没有洗一把脸。
李叔又示意李和平用刀片去切断缝合用的线。
“「你不是兔子!」黄鼠狼说。「我不是,所以不要追我了,你追不上我的。」斯答声称。”
湘将一些药粉涂在伤口上,李和平虽然很想听他把故事讲完,但更担心湘的身体。李和平劝湘去睡一会儿。
湘点了点头,说:“你给自己泡一杯茶,别睡着了。两小时后叫醒我,我换你。”
李和平给自己洗了脸,尽量将袖口的部分用水擦拭了一番,幸好是黑色的衣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污渍。又打开电臺,练习了一会儿接收电报。首先通知”诗人”,报平安。
李和平其实想发,飞碟受伤了,但他并不知道受伤的对应电码,或者暗号是什么。他得让李叔教他。
至今为止,李叔只教了他三个(独自但平安,两人平安,情况危险),而他发惯了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两人平安。
他感到麻木,想起了李叔的那个故事。
他想,斯答跑的很快,不会被吃掉。斯答和黄鼠狼交上朋友了吗?但是黄鼠狼是要吃兔子的,斯答想和森林裏的兔子先生成为朋友,那黄鼠狼就是它的敌人。
李和平闷闷地想,李叔的故事,结局不会是同时和黄鼠狼以及兔子做朋友吧?这太难了。
次日清晨,李和平从床上睡眼朦胧地爬了起来。他跳下床,看到桌上有一张纸,字迹不太工整,似乎是李叔用左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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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寻找兔子
……
“我不是,所以不要追我了,你追不上我的。”斯答声称。
黄鼠狼先生喘着粗气,“我已经浪费了体力。”他一开始有些难过,但又高兴起来,他说:“我要把有一只兔子是假的的消息告诉狼和百兽之王,他们会奖赏我的。我也不用饿死了!”
斯答知道,这样它可能再也交不到朋友了,但它也不愿杀死黄鼠狼。它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树上,目视黄鼠狼离去。
它跳下了树。
斯答继续往森林裏走,到了第三天才看到第二只动物。一只鸟问它,“你就是那只假兔子吗?”
消息已经在森林裏传开了。
“对,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鸟吓了一跳,飞走了。
斯答付出了代价。
它决定还是继续深入森林,到裏面裏看一看,或许会有某只动物对它这只假兔子好奇。斯答不会感到寂寞,也不会觉得孤独,但它有时会受伤。
受伤的时候,它就会需要同伴照顾它。
它虽然现在一无所有,但它还拥有一个母亲的心愿。
它的母亲希望它能有一个家,它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母亲曾提过,兔子先生有一个很大的家庭。
斯答想,即使兔子先生不愿和它成为朋友,但兔子很友好,或许会为它做出解答。
要找到兔子先生!它想。
(未完待续)』